第28章

  “没想到你们这样呆笨,以为咱们真会自投罗网,乖乖做瓮中之鳖呢!”有人嚷道。
  格斗场中乱得如一锅沸水,语声交杂,像油星子四溅。这是一场2030分部的通盘溃败。猴脸面泛青气,口唇紧抿,浑身颤抖。一直以来,依仗着远高于底层的科技水平,集团分部从未将反叛军放在眼里,此时却溃败如水,令他气急无言。
  这时一个身影翻过围绳,跌到台下,流沙搀住,却见那是结束了交锋的“红心”。
  这时流沙才发觉,与台上的英姿焕发相反,“红心”脚步踉跄,尽显疲态。夹克里,黑色打底衫下的肌肤藏着大片伤口与淤青。腕上有数个针孔,他用了几管肌肉增强剂保持神智,注射了远超常人身体能承受的剂量。
  “红心”喘息着,摘下王牌小丑面具,露出了一张布满细汗的苍白面容,白金色发丝被汗浸湿,一绺绺贴在前额。
  “你瞧,我让你进突击组,才不会让你身处险境的。”
  方片向流沙勉力一笑,用那惯常的轻浮口吻道。
  “日薪200小时,这是一件坐享其成的差事吧?”
  第15章 残躯铸剑
  当铁栅门被打开时,奴隶们疯狂涌出,如一大群拼力前进的沙丁鱼。警卫机器人被反叛军控制,大多熄了火,乖巧地蹲在墙角。身上带着铜壶刺青的反叛军成员将时熵集团工作人员压制在地,观众们作鸟兽状散,现场乱作一锅沸粥。
  也正在此时,2030分部被彻底攻占的画面通过直播传递到了螺旋城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每一位上层人于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面观看影像,一面心乱如麻。
  猴脸脸色焦黄,发出疯狂的尖啸,反叛军敲昏了他,将他装入关押拍卖品的铁笼中运走,决定择日另行审问。
  通讯频道里传来雪豹兴奋的声音:“我取到了2030分部的资料!待解开他们的动态密钥,分部所拥有的时间技术就算入了咱们囊中了!”
  红心笑道:“那这段时日就多劳烦你了。”
  他在反叛军成员的搀扶下艰难起身。被释放的奴隶围在他面前,浑浊的眼仁黯淡无光。红心环视他们,朗声道:
  “各位同仁。”
  奴隶们本来蔫头耷脑,听见他语声,一双双眵眼慢慢抬起。红心说:“你们是想留在这座格斗场的废墟中,还是离开此地,去留随意。”
  他脊背绷直,所有奴隶眼皮子不眨地盯着他。红心又道:
  “只是鄙人希望,你们的生命不要再用于给他人观赏。从今往后你们的时间属于自己,你们为自己而活。”
  奴隶们垂首,神色犹豫,最后却慢慢挪动步伐,走向了反叛军“刻漏”,如几滴小水珠与海洋汇合。
  越来越多的人与“刻漏”站在一起,他们选择自己主宰自己的生命。
  红心欣慰地看着这一切,反叛军“刻漏”一路走来,发荣壮大。即便他们走的道途要尝遍辛酸苦辣,仍有人选择托身于此地。
  擂台垫层破碎,泡沫垫开裂,金属框架上呈现蛛网状的裂痕。一片狼藉里,流沙搀扶着方片,忽觉对方身子一软,扭头一望,只见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下颌淌落,砸在前襟上。
  “黑心老板?”流沙叫道。方片不语,一径地喘气。流沙扶住他,隔着夹克摸到他瘦骨支棱的身躯,这是一具未经任何改造的身体,难以想象就是凭借这样孱弱的躯体,方片以精妙绝伦的战斗技巧胜过了那座肉山般的怪物。脆弱、寻常——他是一位普通人。
  “送我去‘好便宜诊所’。”方片艰难地说。
  “好。”流沙问,“是因为那儿的大夫技术好,也熟悉你身体的景况吗?”
  方片脸上挂着冷汗,朝他揶揄一笑,“不,因为那里便宜。”
  两人避开狂欢的人群,出了2030分部,流沙开一辆破计程车,钻进曲曲绕绕的巷道。待到“好便宜诊所”前,方片已陷入昏迷,不时自喉间发出混沌不清的呻吟声。流沙停了车,像扛沙包一样将他拎在臂弯间。
  诊所蜷在廊房底下,一扇生锈铁拉门,棺材一般关着一片死寂的空气。流沙叩门,不一时,门一响,一个额头凸光的山羊胡老头出现在栅栏间,不耐烦道。
  “怎么,来看病的吗?”
  流沙点头。山羊胡老头的目光落在方片身上,方片死气沉沉,如一截枯木。老头见怪不怪,拉开门,说:“进来吧。”
  流沙走进诊所,一股碘伏的潮气劈面而来,黄铜吊扇、黄漆剥落的墙面,褪色布帘后放一张诊床。他把方片放在床上,动作粗鲁,如同卸货。方片满面是汗,对他的恶行无知无觉。流沙问:
  “大夫,他这是患了什么病?”
  山羊胡老头慢悠悠披上一件月白粗布褂子,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前些日子我替他缝过针,他还来看过骨折,怎么又闹腾出了新的伤势?”他的目光忽然冷厉地一闪,“后生仔,你们该不会是联手来诓我的药,再拿去倒卖吧?”
  流沙神色漠然:“其实我不认识他,只是路过时见着他不安适,才大发善心地送他来这里。大夫,您且诊治吧,我先行一步,医药费待他醒来后自己结。”
  山羊胡老头笑了一声。“你俩都是一个德性,爱车大炮。”他往铁闸门外一指,“桌上有黄连茶,你若渴了,便自斟自饮吧。我要做些检查,你且去门外候着,那儿有马扎坐。”
  流沙点头,最后道:“大夫,他是和人打了一架后就变成这模样的,这是什么情况?”
  山羊胡老头道:“谁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很脆弱,我估摸着他是腰肌劳损吧。”
  流沙出去后,山羊胡老头拉上布帘,解开方片的夹克,剪开里衣。那具躯体瘦弱,骨头在皮下根根分明。伤疤斑驳,像一条条冬眠的蛇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其中一条尤为狰狞,从胸口直到小腹,像曾有一把尖刀将他整个人劈开。淤青遍布,腹腔微微凹陷,这像是一具尸体,而非活人的身躯。
  老头叹一口气:“你怎么这么胡来?”
  方片撑开一条眼缝,含糊不清地道:“现在的年轻人本来就脆弱,还很冲动。”
  山羊胡老头看着方片,神色复杂。他想起了久远的过去。
  那时,拳皇铁砧方才更名“红心”,与方片一块打理起了扑克酒吧。红心心中对时熵集团的怒火未歇,时常欲去2030分部寻仇,而集团拥有的技术太过先进,常使他铩羽而归。
  山羊胡老头还记得,当年的一个雨夜,云层里泛出雷光。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陡然响起,他拉开铁闸门,望见一位“刻漏”成员搀扶着红心,神色焦切:
  “华大夫,求求您救救老大!”
  红心脸膛发白,陷入昏迷。而他的四肢及一侧腹部不翼而飞,断面处散发着迷离的色泽。刻漏成员磕巴道:“2030分部的部长猴脸……有一只以大量寿命为代价就能割裂人四肢的量子拳套。红心老大对上了他,结果被一拳砸中,四体被分割往不同的时空了!”
  山羊胡老头迅捷地听了红心鼻息,掀开他的眼皮,半晌后道:“他陷入了深度昏迷。”
  “是。听说老大的女儿也曾遭此毒手,在那之后就只得靠营养液存活。”刻漏成员十分慌张,“大夫,老大往后也得昏睡一辈子吗?反叛军本就人心动荡,此时离了他,刻漏就得散了……”
  山羊胡老头叹息:“他缺失了四体与一半脏器,若能将这些部件拼齐,指不定能让他恢复在这个时空的意识。”
  “四肢尚好办,在黑市里能淘到些不受集团监管的义体,但内脏就棘手了。几乎每一件的流向都受到严格的记录,其中又植入了集团的纳米追踪器,以咱们的技术手段极难排除,怕是会暴露反叛军的所在……”反叛军成员抖抖索索地道。
  “那就是你们要操心的事了,老夫只管救人。”山羊胡老头冷哼一声,将听诊器一放。“找不齐这些器官,你们老大也会像他女儿当初那样,只得泡在营养液里作标本。”
  反叛军成员一个劲地发颤。
  “还有,如此大批量的植入器官、义体,他极可能发生神经紊乱与排异反应,需忍受极大的痛楚,感知错乱,甚而会就此疯狂。当初你们老大就是顾虑到这点,才没在他女儿身上践行这非人之举的。你们真要对你们老大这样做吗?”
  刻漏成员垂头,良久,嗫嚅道:“老大之前曾嘱咐咱们,在未能报仇之前,他不会倒下。若他遭遇不测,我们也会无所不用其极,让他能重回战场,求大夫救救他。”
  山羊胡老头听了,沉默地穿上月白褂子,走到诊床前。
  在那之后,“好便宜诊所”闭门谢客,只为救治这位反叛军的主心骨。
  反叛军刻漏的成员个个焦头烂额,四处寻找未被集团监管的义肢,老式义眼、银背猩猩的手臂、钛金义肢,各式各样的义体被安到了红心身上,然而内脏却始终未能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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