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瞬间,方片飞撞了过来,极力扭住猴脸的臂膀。流沙与他四目相交,意外地望清了他脸上的焦急神色。
  这也许是自己第一次窥见这位欺诈师的真心。流沙想,他见过狡黠微笑着的、耍猾头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方片,但只有这样焦切的方片才像是卸下了面具后的、真实存在的人。
  方片的扑撞没能改变猴脸的拳头轨迹,他一记肘击,将方片击倒在地。流沙张眼望着那拳头愈逼愈近,那是无可回避的一拳,因其削减了从出拳到击中的时间。
  突然间,一只钛金义肢从旁砸来,狠狠击中了猴脸!
  猴脸直飞出去,那仿佛坚不可摧的一拳并未落在流沙身上。流沙跌落在地,一旁的方片爬起来,啐一口血沫,叫道:
  “红心大哥!”
  来人正是红心,他气喘吁吁,气息不匀,像是急匆匆赶到了此地,又耗尽气力击出了这拳。他身形魁伟,如一面巨盾,方片、流沙两人雏鸡似的被他挪移到身后。红心扭头问道:“你们没事吧?”
  流沙摇头,他从没救过人,也没被人救过,此时的感觉很是奇妙。方片则眉关紧锁,问:“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有突击组负责,你不必亲至现场的。”
  “让这么多弟兄在前线拼杀,自己却居于后方,鄙人才做不来这样的懦夫。”红心喘着气道,“何况,你们刚才不也正是身处险境吗?”
  猴脸倒在一地金属残片里,却在哈哈大笑。
  “铁砧,你果然来了!曾经叱咤鲜血格斗场的巨星,怎么如今做了阴沟老鼠们的头头?”
  红心压抑着喉腔中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愤怒:“还不是拜你所赐?”
  “但是你赢不过我,这是关了钉儿的事。许久以前,你在与我的对决里并没接下这一拳,现今亦是如此。”猴脸的面庞上浮现出狞笑,像揉皱的纸,五官扭曲着挤压在一起,“看看你的身体吧,你在重蹈覆辙啊。”
  方片、流沙震愕地看向红心,刚才红心救场,替流沙挡下了猴脸耗费30年寿命挥出的一拳。那一拳付出的代价大,造成的后果也严重。所挥及之处的时间变得支离破碎。四周暗了下来,除了警卫机器人之外的电源仿佛被瞬间切断。除了要扣除大量寿命之外,2030分部的电力也几乎在瞬间被耗空。
  红心的身体仿佛消失了,银背猩猩的手臂被截断,钛金义肢也不知所踪。他的四体仿佛被卷入切割机一般,七零八落,断面发着奇异的、变幻的光泽。猴脸看着瘫倒在地、即将失去意识的他,如在看一块零件。流沙口气放冷:“你对他做了什么?”
  猴脸笑容可掬:“没什么,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铁砧,反叛军到底还是枯木朽株,并不入流,你的时代已过去了。”
  他扭头向警卫机器人发出指令:“包围反叛军,别留下漏网之鱼!”
  方片忽然低声道:“撤退吧。”通讯频道中的雪豹听见了,急切地道:“等等,密钥快破解了!”
  “那你那边再想想办法,我要带着红心大哥撤退了,他受了重伤。”
  雪豹听了,也冷静下来:“我尽力而为。”
  方片扭头,向流沙递了个眼色,流沙会意。两人扛起红心的身躯,向擂台下跃去。猴脸先前被红心一拳打跌,这时还爬不起身,只一昧催促警卫追赶。红心倚在两人身上,断续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依咱们的交情,大哥犯不上说这话。”
  流沙也说:“回去后再给我一张签名。”
  红心艰难地抬头看着他们,微微地笑了。流沙不知晓那拳套究竟对红心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只知有着健壮身躯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被粉碎了。正当他们接近出口时,身后忽然传来猴脸的声音:
  “铁砧,你不想要这个吗?”
  方片停住了脚步,红心困难地转过头,旋即瞠目结舌。
  猴脸抬起手,摄像机器人投射出一段影像,影像中是一只玻璃柜,绒布上放着一只白皙的手臂,断面处泛着流淌的七彩光泽。那像是一个女孩的手。
  “多……多。”流沙听见红心咬牙切齿道,喉咙里发出漏风似的怒吼声。
  “这不是你苦寻已久的女儿的手臂吗?我大发慈悲地替你寻回来了。想拿回它的话,就和我玩一场游戏吧。”猴脸面庞上的笑纹相互推挤着,“一场我们从许久以前就未决出胜负的游戏。”
  “生死决斗!这也是鲜血格斗场中最自由的对决方式。无计时、无限制,以残酷手段夺取对方性命者获胜!”一旁的主持机器人忽然激情澎湃地报出杂音很重的电子音。
  “决斗在三日后开始,这也是每个月赛事最后的重头戏环节,获胜者可以拿到2030分部提供的豪华奖品以及100年寿命,只要你取胜,还能拿回女儿的手臂,而我也会将所有格斗场的奴隶放走。”
  “你也知晓,反叛军与我们之间的实力有若云泥之别,正面交锋毫无胜算,这是一次给你们的福利。身为前任拳皇的你,一定已十分谙熟这流程了吧。不过,以你现今几近散架的身体,也不知能否捱到那时,哈哈!”
  “这算什么福利?分明是想引我们踏入的陷阱。”方片冷冷地道。
  “是啊,不过这奖励对你们而言的确极有吸引力,不是吗?单说那100年寿命,有了它打底,你们便能一跃而成为螺旋城的上层人!至于我宽宏大量地给你们这些福利的原因,是因为你们是我们重要的热场嘉宾。你瞧,你们一闯入赛场,下一期的杏月赛事的收视率又将攀升了,不是吗?”猴脸阴恻恻地笑着,“欢迎你们多多造访,反叛军‘刻漏’。”
  面对猴脸刺耳的尖笑,红心只是对身畔的两人低低地道:
  “扶鄙人起来吧。咱们先回去。”
  方片欲言又止:“可是,大哥……”
  红心摇摇头,露出一个极温和的微笑:“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失去了妻子、女儿如沉眠木偶一般离散的地方,已经支离破碎,不算归所。和方片、黑桃夫人、一众酒客,以及半道而来的自己东拼西凑而成的那间破旧的酒吧,反倒更像能让红心的心灵得以憩居之处。流沙问:
  “是回扑克酒吧吗?”
  红心转过脸,微微地笑了。
  “对,那里是家。因为是有你们在的地方。”
  第10章 红心旧事
  灯牌亮起,一轮人造的红日悬在窗外,发出血一样的红光。扑克酒吧的房间中,健壮的男人倒在泡芙暖绒被里,呼吸粗重。
  流沙坐在床前,注视着人事不省的他。红心的胸膛在被子下起伏,如悠长的海波。
  就在一天前,反叛军“刻漏”进攻了时熵集团2030分部,然而领袖红心却因分部长猴脸耗费30年寿命的一拳打碎了身躯,如今出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反叛军的成员在门外压低嗓音议论,语声像一群蚊子,一下下叮在流沙耳膜上。
  “本来咱们就不该去进攻2030分部的……实力差距太大了,现在红心大哥人事不省,咱们也惨败而归……”
  “可红心大哥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主动出击,那咱们永远也探查不到敌实。何况,梅花猫破译了2030分部的动态密钥,拿到了一些其余分部的资料,其中有关于2035分部的重要信息。”
  “是什么?”
  “听说……是时间清道夫们的部分资料,包括了那位集团首席清道夫——‘流沙’的个人信息。”
  突然间,流沙身躯一震,像有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心脏。“流沙”这两个字如一个魔咒,令他无由地惊惶。
  “那‘流沙’究竟是谁?”
  “现今仍不知晓,因为那份档案又经过几重动态加密,梅花猫仍在破解。”
  流沙坐在房中,一颗心怦怦跳动。“流沙”是谁?他失忆前的熟人吗?许多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根错节。房外的反叛军成员接着道:
  “红心老大现在是什么状况?”
  “昏迷不醒,身体仿佛散架了一般。给‘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诊治过了,他说还需一些修补身体的材料。也不知猴脸那混球使了什么阴招,一拳下去,老大的身体就像被野兽啃碎了一般……”
  语声渐细,反叛军的成员走下木梯。流沙坐在阒无人声的房间里,焦躁感像猫爪在心上爬搔。他站起身,打开了拳皇铁砧海报下的旧收音机,电流声沙沙响,如枯叶抖落,一段老爵士钢琴曲涌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岁月不再,荣光依旧。欢迎收听《时光回响》,今天让我们走回往昔,重温拳皇铁砧的铁血人生——”
  这不是调台后得到的结果,而是早已录下的声音。流沙忽然来了一点兴致,捧着收音机坐下。语声像流水,在房中潺潺流淌。
  收音机里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拳皇铁砧的、已被大多数人忘却的古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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