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要杀人了,他们可是死神。”
  时间清道夫走向那群有着老人外表的孩童,步伐坚定而精确,仿佛每一步都经测量。流沙看到他走向那苍老的、正在裁剪皮革的女孩,手指搭在激光剑开关上,显然动了杀心。
  流沙心里忽然一紧。清道夫为何要杀一个肮脏不堪、还未在世上生活几年就已老迈的孩子?她瘦弱不堪,仿佛皮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分明毕现,手爪艰难动作,胸腔起伏,呼吸很响,难道这样的孩子也会阻碍集团未来的利益?
  方片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员工,你去套一下那个清道夫的话吧,看看他究竟想做何事。”
  “套话?怎么套?”
  “你去装成他同侪,和他打招呼,就说你也是来底层执行任务的时间清道夫。”
  “老板说得轻巧,我怎么知道他的同侪长什么样?”
  流沙看见方片眼里闪过一丝笑影,知晓他又憋闷出了什么坏主意。果不其然,片晌后方片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坏笑:
  “就长你这样。”
  流沙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似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以前我曾见过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你的身量和他很像。”
  方片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这样吧,你去勾搭那位清道夫,就说你是他的同僚,代号叫‘流沙’。”
  第6章 浮生一日
  包塔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之一。
  他常戴着一副威尼斯狂欢节的玻璃面具,露两个圆眼洞,下嘴上翘,一袭黑披风,如一个参加晚宴的宾客。他举手投足都精确到毫米,每一次收取人性命都经精确的计算,多割破一条血管便被他视作一种耻辱。
  他已不是生手,在清道夫中有一定名姓,近来又接受了一项特殊任务: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在2026年不见踪影,而他需要接续完成流沙未完的事项。
  时间清道夫们的任务是穿梭于各条时间线上,除去阻碍时熵集团发展的各种不利因素。但由于每次时间跳跃耗费的能量太大,故而清道夫们总是单枪匹马而行,手头有多件待办任务。
  包塔在底层转了一圈,游目四顾,见人们爬上爬下,接灯牌、刷墙漆,如碌碌觅食的蚂蚁,显在修缮战后的残迹,看来流沙曾到过这些地方。
  于是他决定先完成手头的其余任务,抹杀对集团不利的一众人物。半日后,他走向了贫民窟。
  而就在他即将对下一个目标出手时,一个身影忽而拦在他身前。
  “等等。”来人说道。
  清道夫包塔抬头,只见一个青年站在他面前,高挑的身量,一张脸被油彩涂得漆黑,其上歪歪扭扭画着几簇火焰,身披星星睡衣,手里提一柄铁锹,显出一种东拼西凑的滑稽气。包塔立定,直勾勾看着他。那青年也和他对望,两个机械般的人仿佛在比谁能坚持得更久不眨眼,能一直沉默到天荒地老。
  “我是你的同事,你来这里做什么?”那青年最终生硬地开口,前言不搭后语,像被翻译器转译二十次后的结果。包塔两眼将他扫描了几番,问:“哪位同事?”
  “流沙。”
  包塔的目光刀子似的一闪:“时熵集团的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对。”青年说,“我是他。”
  眼前的这位睡衣怪咖就是他要找的目标?包塔迅速地将这人和资料库中的画像比对,还真有70%的相似,除了对方衣品没这样古怪。以防万一,包塔用安装着摄像头的义眼获取了青年的虹膜图像,处理匹配之后,他发现对方真是清道夫“流沙”。
  “流沙先生,我是奉集团之命来寻找你的,顺带完成几项在此地的任务。”于是包塔开口道。
  流沙不动声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自然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好骗。就在数分钟之前,欺诈师方片指使他要来套这位清道夫的近乎,用从女客手里拿到的化妆油彩将他的脸抹了个漆黑,末了对着他的脸发呆。
  流沙听见方片自言自语道:“清道夫‘流沙’的脸谱怎么画来着?”流沙不知晓,乖乖地任他摆弄,方片又旋开一管口红,在他脸上肆意创作,边画边道,“不记得了,就画个黑脸的张飞吧。”
  于是流沙顶着一个极丑陋的张飞脸谱去搭话,据方片所说,“清道夫流沙”还有一支作武器的长柄斧。他们手上无斧,便拿铁锹充冒。最终形成一种视觉系摇滚乐手的狂野风格,在包塔面前粉墨登场。连向来不说闲话的包塔见了,也心道想不到首席清道夫的风格比他更近似狂欢节。
  流沙定定地站了半晌,接上方才的话,装模作样地问包塔道:“什么任务?”
  “杀死会影响集团利益的人物,想必流沙先生也对此十分熟手了。”
  “你说的人物,是你身后的那位女孩吗?”
  他们说话的语声细,旁人听不见。包塔点头。流沙又问:“为何要杀她?”
  “她以后会成为时熵集团的一位清洁工,在清洗气泵时进行违规操作导致爆炸,导致集团高达96360小时的经济损失,我们要除掉她。”
  流沙说:“没必要杀人,你们直接跳跃到她犯事之前的时间点,弥补她所留的罅隙不就行了?大不了别招募她进集团里做清洁工就好了。”
  包塔平淡地道:“因为杀人的效率比较高。”
  流沙沉默了。
  包塔接着道:“流沙先生,你也知晓的,每次时间跳跃都需耗费大量能量,而时间也有一定的顽固性。哪怕是规避了一次风险,但只要不斩草除根,她就仍然是集团的隐患。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位清洁工而进行数次时间跳跃,但可以在完成这个时段的任务时顺手解决她。”
  他冰冷的双目在狂欢节面具之后注视着流沙。
  “何况,即便不在此时丧命,她也会在数年后在集团清洗气泵时被炸死。横竖都是死,早晚又有何分别?所有有害集团利益的事件都要排除,这是清道夫的共识。流沙先生,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流沙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按住激光剑的剑柄。等离子束从剑柄中涌出,映亮了瘦小孩童们惊愕的脸庞。
  孩子们察觉到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杀气,知晓他是来无端杀人的清道夫,惊叫着四散。但那位衰老的女孩却没爬起来,瘦弱的手脚使她摔跌在地,胸膛如风箱般不住鼓呼。
  包塔抄起激光剑,刺向女孩。女孩抬头,无力闪躲,浑浊的眼望向流沙,如待宰的牲畜。流沙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从那双眼里,他仿佛望见一个深渊,穿过由茫然、恐惧、痛苦凝结的团团迷雾,在那深渊的尽头,他看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一刹间,像有一根弦自脑中绷断,身体比大脑作出了更快的反应。包塔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旁袭来,激光剑无法向前挥动,因为流沙已用铁锹牢牢架住了剑柄。
  “流沙先生,您这是何意?”
  流沙的眼眸呈近透明的灰色,其中仿佛没有一丝感情在流淌:“我在想,按照你的歪理邪说,如果世上所有的人横竖都是要死的,那何必要出生?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本就是有失偏颇的事。你看电影时难道会跳过全部,只听片尾曲吗?”
  他手上又多使了几分力。“而且,我觉得那个女孩不愿意死。”
  包塔似乎惊异于他竟然会如此多言,沉默片刻,以无起伏的声音道:“流沙先生,不要以情感影响判断。于时间清道夫而言,杀人是任务,时间是门牌,情感是阻碍。我们清道夫脑部都植入了去除情感的芯片,您的芯片如果有故障,请及时向集团提出更换。”
  “我好好的,你才是脑子有故障。”流沙说。
  “北欧神话里,世界是一株大树,名为尤克特拉希尔。我们时间清道夫就如护理世界树的园丁,为保证其峥嵘参天,不得不修剪掉无用的枝叶,你身后的这女孩就宛如对世界有害的杂枝。这也是任务,杀死她后,我们可以得到信用积分,在集团中得到更多话语权,甚至将来有一天能参与到改变世界的事件中。”
  正在此时,对峙着的两人身畔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轻轻润润,如珠走玉盘:
  “既然如此,不如来抓我这条大鱼吧,保证能让你一跃成为集团高管。”
  包塔猛然转过头去,却见一个人影笑吟吟地站在他们面前,一身白西装,头戴白礼帽,清俊的脸孔上点缀一颗红钻钉。那人一出场,仿佛所有光彩都被他引去,而他是压轴出场的主角。包塔为这不期而至之人发出了预料之外的声音:
  “你是谁?”
  “更新一下你的数据库吧。”那人微笑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驳壳枪,其速之疾令清道夫根本不及反应,枪响之后当即倒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青年走到自己身边,吹了一下发烫的枪口,狡猾一笑,“连你们首席的目标都不认得,你们的通缉令太老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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