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吃过东西,又喝了点水,乔搬来一块石头,在火堆旁坐下。在场三个人,另外两个都不理他,各自若有所思。乔曲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手臂抱住自己的双腿,发着呆看着火光,眼皮越来越沉。
  当乔闭起双眼,呼吸平稳的时候,原本在山洞口附近待着的艾尔西斯忽然走向弗奥亚多。
  弗奥亚多抱臂而立,高大的身影挡住他视野里的火光和熟睡的乔,他不耐烦地抬眸,迎向艾尔西斯的眼睛。
  他静默着,等艾尔西斯先说话。
  “你并不喜欢他,却和他骑同一匹马,真讨厌。”艾尔西斯指乔。
  “只是骑马而已,你的嫉妒心未免过于严重。”
  “当然,毕竟我如此在意你。”艾尔西斯迷恋的眼神停留在他脸上,弗奥亚多怀疑对方心里在想一些奇怪的事。
  讨人嫌的视线。弗奥亚多将头转向一边。
  “让开,我去把他叫醒,休息一会也够了。”他冷声。
  “不让。雨还没停,不急这一时半会。正好会打搅我们的人睡着了,现在享受一会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不好么?”艾尔西斯的脸又跟上来,抢夺他的注目。
  弗奥亚多不禁冷笑:“你想做什么?想像前天晚上那样,在这里对我做什么吗?”
  “不,我承认我对你有不好的想法,但现在我只是想能跟你待在一起而已。”艾尔西斯低头,左手摸上他的右手手背,食指指尖率先摸进他的袖口之中,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往上攀援。
  弗奥亚多眼睫轻颤,阴影遮住眼里的情绪。
  轻而痒,像是被毒毛虫爬过。
  “之前和那毛小子一起骑马的时候,你看我了。”艾尔西斯宽厚的手掌彻底覆住了他的手腕。
  “那又如何。”
  “你在意我。”
  “没人不喜欢看讨厌的人淋雨落魄的样子。”
  “你要喜欢看,那我待会骑马就不用魔法遮雨了。”
  弗奥亚多扯扯嘴皮:“随你。”
  艾尔西斯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抬起他的手。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背,弗奥亚多意识到,是艾尔西斯温热的嘴唇。
  对方压着嗓子,呼吸轻拍着他手背的肌肤,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清的声音说:“你不仅看了我,你还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事——我猜猜,是我们的过去吗?”
  ……真是令人厌恶的敏锐。
  弗奥亚多嫌恶地微皱眉心,他沉默,但不代表认同艾尔西斯的话。
  艾尔西斯将嘴唇移到他的中指指尖,伸出一小截舌头,沿着他纤长漂亮的指节,缓慢舔向指根。
  弗奥亚多忍无可忍:“我不喜欢用扇巴掌的方式羞辱别人,你不要逼我这么做。”
  艾尔西斯却将脸颊主动送到他的手心里,唇角轻勾:“会很痛吗。”
  弗奥亚多如避蛇蝎,甩开艾尔西斯的手和脸,侧身绕开艾尔西斯,脚踩住乔屁股底下的石头,力气不大但足以唤醒人地推了一下。
  乔一激灵,猛地说:“没有!我没有偷吃!”
  乔刚做起一个准备吃烤鸡大餐的美梦,弗奥亚多这一脚让他慌慌张张地睁眼,烤鸡没了,只有弗奥亚多的声音如一块冰落下来,生生砸醒他的梦。
  “别睡了,起来赶路。”
  见乔醒来,弗奥亚多转身,大步走出了山洞。
  第23章
  “雨都停了,现在到底什么时候了……”
  “叫声!我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真吓人!它应该不会攻击我们吧……”
  “你们不困吗?我感觉已经很晚了,要不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那个……你们都不回答我一下吗……”
  乔喋喋不休,絮叨一路,兴许是山林的夜晚过于幽寂,他怕得不行,只想让弗奥亚多或艾尔西斯跟他说话,驱散一点诡异阴森的氛围。
  弗奥亚多不得不揉了揉眉心,回答他:“你要是困了,可以靠着我休息一会。”
  乔顶着艾尔西斯因这话乍然投来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马背上不好睡觉,还还还是……找个好地方睡吧。”
  怕弗奥亚多不乐意,他又抬高声音:“而且不睡觉怎么行呢!本来夜路就难走,你还不肯好好休息,精神肯定会出问题的!你应该去睡觉,放松身体,白天才有精力赶路!”
  “而且,马!我们的马!”乔指了指身下的坐骑,“这么久了!它们也累了,你,你应该让它们也好好休息——”
  弗奥亚多适时地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缰绳,用安告诉他的口令,命令马停下。
  乔缩起脖子,没再对他提要求。
  “看前面。”弗奥亚多说。
  乔伸长脖子往前探看,不远处,他们走的小路尽头连接着一处开阔的山腰,山腰上建着一幢茅草屋,屋子的尖房顶上接着方形烟囱。
  乔惊喜道:“是住的地方!我们可以问问这屋子的主人愿不愿意让我们住一晚!”
  “下马吧,我们过去看看。”
  一幢黑乎乎的、没有任何光亮的茅草屋,他们牵着马走近,发现门口杂草丛生,显然荒废已久。
  “看来没有人住,”乔叹气,“不过好处是,落脚的地方有了。”
  他迈开步子,拨开杂草,寻到茅草屋门口。
  弗奥亚多正重新找地方拴马,艾尔西斯刚自作主张地拿过他手中的牵引绳,那边,骤然传来乔的一声怪叫。
  雨后的空气弥漫潮湿之感,弗奥亚多循声,看到乔吓白的脸。
  他走过去,老旧的木门被乔打开,屋子里满是灰尘和废弃的各种用品,乔哆嗦着抓住他的袖子,说:“死……死了人!”
  顺着乔视线所及的方向,屋内的壁炉旁,在一张兽皮包裹的椅子上面,坐着一具脱离血肉包裹的森森枯骨。
  也许,它正是茅草屋的所有者。
  这是一具老人的枯骨,死了有一定时间,髂骨、足骨之下有黑泥一样恶臭难闻的东西,估计是尸体腐烂后留下的痕迹。他的两手分别搭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腿上搁着落满灰的毛毯。整体看上去,对方死之前的状态还算安详。
  “怕什么。”弗奥亚多环视一圈屋内,上前拿起衣帽架上的毯子,盖在枯骨身上。
  “我、我记得这里,他……”乔说,“他就是以前给过我饼干吃的老爷爷。”
  但是,已经走了……
  吃到饼干的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乔怔怔的,意识到,自他离开家后,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变幻无常,来往于阿纳敦和边境的生活简单但又新奇,他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结识了不同的朋友,拥有了敬爱的师长。起初他还会偶尔写信寄到家中,后来,他被家乡外精彩纷纭的世界吸引,渐渐忘了再给亲人寄信。
  他的父母年龄已大,说不定,哪天就像这位住在山里的老爷爷一样,坐在壁炉前,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也说不定,他会先他们一步离开。
  死亡是件轻松容易的事,无论年龄,无论时间,无论天灾人祸还是自然生老病死。乔摸了摸脖子,这一块脆弱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当时弗奥亚多威胁他时的窒息感。
  那是第一次,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而此时,是他第一次看到人死亡后的样子。
  乔仿佛看到,变成一具无人在意的白骨,便是自己未来的下场。
  他眨眨眼,思考间,艾尔西斯自他身旁走过,他呆呆看去,对方不经意瞟向他的眼神里哪有什么友善,只有赤裸分明的冷漠。
  如果山洞里不是弗奥亚多在场,也许,对方根本不想帮他,不想制住那条蛇,不想让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这不仅是魔王的恋人,更是深得魔王信任的走狗。
  弗奥亚多也是。
  魔王只会比自己的走狗更加漠然残忍,只不过是短短几天的相处,只不过是施舍般给了他一小袋钱,只不过是在酒馆短暂聊了几句话,只不过是帮他惩治了一下本,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所以暂时没杀他。
  乔眼前一阵晕眩。
  他与弗奥亚多之间,一开始的约定便是,弗奥亚多让他最后再见一面亲人,让他当仆人,当向导,被迫和对方旅行。
  等弗奥亚多的旅行结束,他会等来什么呢?
  或者不等弗奥亚多的旅行结束,他便会等到一个凄惨的结局。
  他绝不相信,弗奥亚多会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会看在他假意的忠心和故意的亲善上,选择饶他一命。
  这可是传闻里连亲人都能下手的魔王,他怎么会想着要见亲人一面,把对方带到露辛希。
  屋里突然吹来含着凉意的冷风,乔扶住门框,发现是艾尔西斯打开了窗户通风。
  “不是要睡觉吗?”弗奥亚多用手拂去老旧沙发上的灰,喊他,“乔,你睡这吧。”
  乔晕晕乎乎地点头,似乎什么都没想过,一步步走到沙发前,放下背上的行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