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简年,从六品的侍御史,年四十七,家有一儿两女,儿子名为简江,年二十三,是个士兵。
  说来林烬会记得简年还是因为简江,简江主动投身定北军,前头与他为战友,后他升了职,简江成了他的下属。战场上不讲年龄讲实绩,林烬英勇善战,自是升职升得快些。
  誉历五十二年,定北军中出了奸细,整支军队中了乌尔格的埋伏,那回定北军死伤无数,简江被敌军刺中大腿无法行动之时,是林烬斩了敌军的头颅,将简江从敌军的长刀之下救了回来。
  因着救命之恩,简氏一族对林烬优待有加。
  本来这次简江也要跟着冯永昌来蕉城的,但因着蕉城的监察官是他爹,为了回避,他只能好好地待在京城。
  “简侍御史。”林烬作揖回道。
  “可不敢当,林将军唤我简年就成。”简年忙推辞道。
  “我已辞官,如今不过寻常百姓,怎能直唤简侍御史之名。”林烬言道。
  辞了官,官场上的一切就都与他无关了,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见着官差自得用上尊称。
  “官虽辞去,余威犹存。”简年引着林烬在桌边坐下,“如此我唤你林烬,你也唤我简年,岂不公平?”
  冯永昌也在圆桌边落座,“这个提议合适!”
  “那便如此吧。”林烬道。
  三人坐下后,简年先是问了林烬的近况,随后才把正事提出来说。
  为防隔墙有耳,简年说话声音很小,三人得脑袋靠近着才能听得清楚。
  “圣上的密信已经来了,十一月二十日卯时初,全国肃清。”简年道。
  卯时初,日未升,所有人都还沉在梦乡之中,是个突袭的好时间。
  “有一事,不知你可清楚。”林烬开口。
  “你请说。”简年回。
  “抓起的商人,如何处置?”林烬问。
  “以程度深浅定为徒刑、流刑、死刑,他们的家产全部充公。”简年道,林烬能问出这个问题定不是问个有趣的,简年试探地开口,“你可是有想护之人?”
  “谈不上保护。”林烬道,叫他去保护于老爷不如让他上战场杀敌,只是念着于舟眠,想着至少保住于老爷一条命,至于于夫人和于婉清,自是该如何判如何判。
  “或许有没有降罪一格的可能性?”林烬问。
  “头儿你是想……”冯永昌品出个味儿来。
  这几十日他在蕉城里打探到不少消息,得知自家头儿是入赘到的于家他还一阵唏嘘,毕竟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家中又不缺银两,谁乐意屈尊于别人家中。
  后头于舟眠跟于家决裂,两人搬去村中一块儿生活摆摊的事儿,冯永昌也打听得清楚。
  于家必定与官家有所勾结,林烬能问着这个问题,应该是考虑到了于舟眠。
  “嗯。”林烬应声。
  “有些难,不过一、两人应当可行。”简年道。
  商人最低阶的刑罚也在徒刑这档,从流刑降到徒刑或者从死刑降到徒刑,其实相差不是很多,将人逐了出去,是死是活也没人会去追究。
  “你想保谁?”简年问。
  “我夫郞的爹爹,于家老爷于正祥。”
  简年手里掌握着此次肃清的人员名单,里头便有于家人的名字。于家四人,于老爷、于夫人和于小姐都与官场有关,恰恰那个于哥儿,他怎么查也查不出一丝猫腻儿,没想着此人居然是林烬的夫郞。
  谨慎起见,简年还是细问着:“你的夫郞可是于家哥儿于舟眠?”
  “正是。”林烬道:“所以此事可能还得劳烦你了。”
  “哪儿的话,你救我儿子一命,我这只是帮上个小事,如何称得上劳烦。”简年饮了口茶,润了润说话太多干涩的喉咙,接着与林烬说道:“于家与官差关系最大的人是于夫人,按理来说罚得最多的应该是于夫人,只是于老爷作为于夫人的夫君,定是知道此事,知道却不作为,依同罪相论,或许会判个死刑。”
  “改为流刑可否?”林烬问。
  留于老爷一条命,也算给于舟眠留了个念想,不叫他心灰意冷,心中总搁着个双亲都已离世的疙瘩。
  “我愿尽力一试。”简年道:“只需改变于老爷的刑罚?于夫人……”
  简年的话还没说话,林烬便摇了头,“只改变于老爷。”
  “我知了。”简年道。
  简年能这般应下,大抵就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林烬心头一事算是了了一半。
  “只是还有一事,咱们得做个准备。”
  “何事?”
  “于夫郞可跟于家分家了?”简年压着声音,“这回圣上怒极,采用连坐,一人犯错一家齐罚,就是于夫郞没掺和过那些事儿,于老爷受罚也会牵扯着他。”
  微服私访的官员们送了调查信回京城,当今圣上看了之后可是生气,他本以为与商人勾结的官员只有几十人,没曾想送上去的信报了百来人,欺压百姓高抬物价不说,他们还在战争期间大发战争财,圣上一怒之下,判了连坐之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林烬倒是没想着这事儿,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
  “头儿夫郞和于家决裂不可算?头儿夫郞都几月未回过于家了。”冯永昌插嘴进来。
  为了自家头儿着想,冯永昌几乎把于舟眠调查了个干干净净,这人的生活也是简单,从小到大恪守法律,谨遵《驯则》,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过,就算有人惹着他了,他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于舟眠干干净净,前头经营如意衣肆也是老实本分,按着市场价卖衣服,物美价廉,名声还不错。
  如此一个好人成了头儿的夫郞,却要叫连坐拖累了去,让他头儿年纪轻轻就当鳏夫,那可不成。
  “没有纸质文书不作数的。”简年道。
  吵架和彻底分家到底是有区别,吵架几日、十几日甚至几个月不回家,都算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而分家不同,由官府作证写下分家文书,一拍两散成为两家人,这才是彻底的断绝了关系。
  这样一方犯了错受了罚才不会牵扯到另一方。
  “我夫郞与于家还未分家,如此怎么处理?”林烬道。
  比起于老爷的性命,林烬更在意于舟眠的性命,于舟眠是他的夫郞,虽说现下还是假夫郞,但他有意要追求于舟眠,让他成为真夫郞,自然就要竭尽全力保护于舟眠的性命安全。
  “此事好办,我拟一张文书,你叫于老爷签字画押就行。”简年道。
  于舟眠这面林烬作为他的夫君,可以替于舟眠签分家文书,而于家那边则代替不了,只能由于老爷亲自签名画押。
  “现下唤他签字,怕不是打草惊蛇。”林烬道。
  林烬和于舟眠两人在村中生活几个月,期间与于家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时忽然送个分家文书过去,难免不会引起于老爷的猜测、怀疑。
  今日距离全国肃清不过五日,这个时候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容易惊着那些谨慎之人,微服私访的官员们努力如此之久,切不可因着这事功亏一篑。
  “无妨,肃清那日你再叫他签了就是。”简年道。
  “头儿也能来?”冯永昌问。
  肃清是官家的事,林烬已无官职,按理来说是来不得现场的。来不得现场就见不着被关之人,如何在肃清那日叫于老爷签字画押。
  “这便是我要麻烦林烬的事儿了。”简年如同青蝇一般搓着手,面上带着不好意思。
  林烬呡了口茶,接着放下茶杯看了简年一眼,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简年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林烬总结了下,就是肃清这事动静太大,官家、商贾可能会造反,没准有的人家中还私自养了兵,到时儿可能会兵戎相向,简年想拜托林烬,当个临时将军,统领他带来的士兵,保护城内百姓及此行微服私访的官员们。
  “那你是拜托对人了!”冯永昌一拍桌子,兴致勃勃道:“我们头儿以一敌百,就那些个小喽喽,手拿把掐。”
  “可以。”林烬欣然应下。
  当将军这事儿他有经验,那些官差和商户的私兵对上训练有素的军队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轻轻松松便可镇压。
  倒不是林烬自大,而是林烬确有这般本领。
  听到林烬应了这事儿,冯永昌赶紧说:“那我也要插一脚,好久没在头儿手下做事了,还有点儿想念。”
  “那太好了,十一月二十日,便拜托两位了。”简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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