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此刻，他穿着粗布麻衣，头发也被剪得参差不齐，真有几分狼狈模样。
四儿对着他笑了笑，仰头看着小卒：“我能走了吗？”
此刻她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就像是个普通瘦弱的小丫鬟。
小丫鬟啊，她记得小小姐去年将一个小丫鬟扔进了荷花池淹死了。
娘亲说，那是小丫头片子不会伺候人，得了主子的惩罚，叫她以后长些眼色，不要触怒主子。
可现在，她的主子已经死了。
没几岁的孩子在面对这种场景的时候没有任何慌乱，甚至还能笑得出来，不免让人瘆得慌。
当即有小卒就想一刀结果了这小妖孽，却是被人给拦了下来。
那拦着人的伍长直勾勾的看着后头的人群，扬声道：“后头的人不许再出来了，除非举报了个富贵主子！”
这是个多好的主意啊，他就不信那些人都是愿意为主子付出一切的忠仆。
只要有人举报，他们就能宰了更多的富贵主子。
那些家伙过去当他们当成猪狗，如今也得尝尝被猪狗屠杀的滋味。
四儿听到人群喧哗起来，听到有人大声咒骂着她这个没良心的始作俑者。
可她没有回头，只攥着手中的银簪朝着城门匆匆跑走。
她想活。
第301章 从前3
京都之外，是一片荒凉。
路边倒着人的尸体，大夏天也见不到多少绿意。
生长在地面上的植物早已被逃荒的人吃光，便是连树叶子树皮草根也成了果腹之物。
四儿攥着小衣中被夹带出的一个饼子，低着头匆匆朝着外头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但是她知道必须离开这。
因为只几步路的功夫，她就察觉到有好几个人眼神火辣的盯着她了。
那不是在看一个漂亮女童的眼神，那是在看食物的眼神。
她若是不再走快些，便会成为那些人的食物，她不想。
烈日炎炎，她闷头跟着一伙逃荒的人走着，面前却突然站了个人影。
那人身上没有什么遮身的衣物，几乎刺破皮肤的排骨也狰狞的排在腹部两侧。
他眼神贪婪的看着比起难民好上不少的四儿，上手就要拽她。
“放开，你放开！”在他出手的瞬间，四儿便发出了尖锐的嚎叫。
在家中，她向来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娘亲时常还咒骂她是没长嘴的，可此刻她却发出了足够半里外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小丫头片子，叫什么！”那男人惊慌了一瞬，便拽住她的手腕朝着路边拖：“老子带你回家找娘亲！”
“我不认识你！”四儿奋力的挣扎，哭嚎着，可眼神中却没有多少慌张。
“不认爹的贱丫头，枉费老子将你养得这么好！”那人神色狰狞贪婪，他太饿了。
吃了这个丫头，他就能再走上一段时间，他想活！
周围人早已听到这边的声音，却木然的连个眼神都懒得投过来。
一个个过着有今天没明日的难民，怎么会有力气去管旁人的生死呢？
四儿力气不大，她几乎要被拖到路边了。
只要离开大部队，她必死无疑。
四儿察觉到，又有几道贪婪的目光朝着她这边投来，那是被吸引而来的豺狼，他们已经算不得人了。
“给老子走！”男人踉踉跄跄的拖着小姑娘，一个成年男子饿了不知多久，险些无法控制一个不大的孩子。
但这是最后一年了，只要吃了肉，他就能……呃！
男人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喉咙，低头看向手中拿着银钗的四儿。
四儿牙齿都在打颤，可动作却没有丝毫的迟缓。
她将从男人喉间抽出的银钗再次狠狠的扎向了他的胸前。
没有了脂肪保护的心脏被破过骨缝斜斜刺入，男人再没有了抓住四儿的力气，直直倒在了地上。
烟尘弥漫在四儿的周围，又缓缓落下，露出数道惊惶的眼神。
四儿第一次杀人，她此刻想缩成一团嚎啕大哭。
可实际上，她做的却是握住那根沾了血的银钗，狼一样的看向了周围想要吃她肉的大人们。
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大人们不自觉的移开了视线。
路上能掳掠来的小崽子不少，他们没必要为了二两肉而惹了这小崽子，都跑了这么久，死在一个小孩子身上也太过冤枉了。
四儿重重的喘了口气，连滚带爬的朝着那人而去，扒开他的衣服。
那瘦的像是猴子的男人身上除了一个掺杂了泥土的饼子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财产。
这也是他冒险的缘由。
四儿将饼子掏出来，不顾周围突然灼热的视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口一口的吃掉了饼子。
有着杀人的余威在，没人在这时候来抢她的东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个小丫头吃掉了一个成年人的食物。
四儿吃完了那干涩粗糙的食物，只觉得胃里硬邦邦的一团，可她却没有将东西省下来再吃的想法。
在人都饿得吃人的地方，一点点留在身上的食物也能让她失去生命，她不会正大光明的将这东西留在身上。
感受着贴在怀中的饼子，四儿起身朝着前方继续走。
即便是山穷水尽，她还有一块饼子可以死前吃。
天越来越热了，四儿艰难的跟在数个家庭后面。
许是因着她是没什么威胁的小孩子缘故，那几个有壮汉的家庭并没有驱赶她。
这一晚，四儿度过了在野外的第一个晚上。
她睡在土丘上，不敢将眼睛闭严实了。
而在她走过的路上，有人悄悄拿了尸体，饱饱的吃了一餐。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四儿悄悄的跟在那几家后头，跟着他们朝着大山深处走，去采些能吃的食物。
她生在国公府，养在国公府，从未出过府邸半步，对外头的所有规则都是陌生的，对那些不知能不能吃的草，更是陌生无比。
她只是看着采野菜妇人的动作，随着她们采些能果腹的东西。
有妇人看了一眼跟她们争抢食物的孩子，眉头竖了起来，却又被身边人拽住，不甘的冷哼了一声，没有再管她。
四儿握紧自己的银簪，无声的咧了咧嘴。
比起那些还有一个陶锅能点火烧水的人，四儿只能吃生的野菜。
一口口咀嚼着苦涩的野菜，四儿的眼睛不自觉的看向了天空。
这些人要去哪里呢？
她又能去哪呢？
很快，她就不用再愁这件事了。
因为他们这一波难民被一个都统给接收了。
都统每日给一家一捧麦麸，要求一家子出一个壮丁参军。
当然，也可以拒绝，如果你家的壮丁死完了的话。
四儿缩在一家子后头，瞧见又有几个人被人拉出来杀掉，死死的咬着牙关，不敢露出异常来。
许是因为她离着那家人太近，前来抽人的就只抽了那家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没有管四儿这个缩成一团的小家伙。
那家人被抽了顶梁柱，一个个惶惶然不知所以，捧着一捧麦麸嚎啕大哭。
四儿瞧着这一幕，竟不出多少情绪来。
她大概就是娘亲说的一块石头，不孝不悌的畜生吧。
跟在大部队后头，也算是有些优点，不会被不知哪来的马贼随意的拖走吃掉，也不会被成群结队的野狼野狗偷袭。
可四儿的情况却依然越来越差，能采到的野菜越来越少了，喝生水也让她的生了病。
刚逃出时，她比难民强上不少，可如今也成了眼大肚子大的小难民，似乎下一刻就会死在逃难的路上。
第302章 从前4
缩在土丘后，四儿望着前头的那一家人，眼神木愣愣的。
他们的孩子今天死了，暑热而死，死之前连一口米汤都没有吃，还喊着娘亲。
这一家人已经不是四儿之前跟的那一家了，那一家已经在上一站就全都死光了。
男人战斗死了，女人因为孩子被偷了吃也疯了，一家子就那么散了。
如今这一家，是四儿跟的第三家，眼看着也不行了。
男人瞧着疯了的婆娘，又看了眼快要咽气的老娘，跺了跺脚带着儿子离开。
儿子连连回头看着娘亲，却还是离开。
在这种情况下，说孝顺似乎已经是件不现实的事情。
四儿愣愣的瞧着那个女人，瞧着她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嚎，瞧着她身边的老人断气。
她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像是要死了一般。
她紧紧的抱紧自己怀中剩下的饼子，这饼子已经从一整个变成只有一角了，它救了好几次她的命。
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
四儿拖着疲惫的身体，艰难的从土丘后爬出来，她爬到已经神志不清的女人身边，将饼子递给她，喊了一声娘亲。
那抱着孩子的女人似乎被这一声给叫醒，她瞧着四儿，瞧着她手中的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