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岁繁沉默又木然的跟着战友将滚木雷石扔下城楼,射出弓箭、又拔出长刀。
  忽然间,城楼上的鼓声激烈了起来。
  岁繁下意识的向着城楼下看去,便见到了一身银甲的少将军带着小批人冲出城楼,在他们身下,是城中仅存的战马。
  守城必打野,不然在一次次的绝望消耗和敌人的节奏中,兵卒将很快失去战斗的能力。
  随着少将军带着人的冲出,城楼下的攻势有一瞬的凌乱,城楼之上的副将迅速抓住这个机会,将几乎先登的北狄人又给压了回去。
  少将军带着亲卫在敌人的攻城先驱部队中冲刺了几个来回,暂时冲散了他们的阵型,才带着人回来。
  远处,北狄人的主将瞧着这一幕,却并未做出任何的阻拦。
  他们双方都知道,少将军的这个行为无异是饮鸩止渴。
  城中粮草战马不足,少将军每出来一次的消耗都是巨大的,等到一切都消耗完了,他们之间的战争就结束了。
  除非,有朝廷的人前来救援。
  这可能吗?
  “继续攻城!”慈不掌兵,敌军主帅不在乎任何兵卒的死亡,再次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这场攻城战足足持续了一整个白天,待到天色暗下来,敌军才鸣金收兵。
  此刻,城楼上的尸体已经铺了一层,后勤再没有力气将兵卒的尸体抬下去了。
  岁繁在敌军退去的刹那瘫倒在不知道是谁的尸体旁,闭上眼睛当场入眠。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在她睡着之时,耳边也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起。
  然而,更多的却是绝望木然睁着眼睛的兵卒,他们在极端的兴奋下已经失去了入眠的能力,只能愣怔的看着这人间地狱。
  少将军回到城中,沉默的脱下铠甲为自己包扎,听着亲卫长的汇报。
  当听说战马又损了近百匹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知道了,去休息吧。”
  若是今日不出城迎战,这些战马可能成为兵卒们的食物。
  可若是今日不出战,兵卒们又可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在如此进退维谷的情况中,他只能做出损失最小的选择。
  侍卫长一顿,轻声道:“少将军,密道已经挖好了。”
  他这话一出,少将军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侍卫长这次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执着的看着少将军。
  他是将军的亲卫,比起为那个腐朽的朝廷而战,他更想守护将军最后的血脉。
  少将军为自己洒上伤药,在药粉接触伤口的时候,剧烈的疼痛袭来,他却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等他将瓷瓶放下,又包扎好伤口的时候,终于开口:“安排城中妇孺离开,兵卒家属优先。”
  顿了顿,他又冷声道:“若有违抗乱纪者,斩!”
  侍卫长一怔,正想再劝的时候就见少将军冷冷的看向他,那眸中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哀叹了一声,无奈离开。
  次日,天刚亮,城外的进攻号角再次吹响。
  此次岁繁上城楼,身边却不再是熟悉的战友。
  昨日她的营帐中,只剩下不到十个熟人,王大龙那五大三粗的汉子也没回来。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他的家书已经写完,若是那些书记官真的能离开,他的信会传到家人的手中。
  这一日,又是血战,不过少将军没有选择再次出城拼杀,而是留在了城墙上督促战斗。
  他就距离岁繁不远,岁繁能听到他的吩咐声,也能看到他一箭过去结果了一个敌方偏将的性命。
  然而,这对战争的走向并无多大的影响,岁繁刚刚熟悉一晚的战友又不剩下几个了。
  从前四五班倒的巡逻,现在也变成了三班倒,热闹的大营中也冷清了许多。
  放饭时间,岁繁将碗埋在了粥碗中,吃着吃着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身边传来疲惫嘶哑的声音。
  岁繁侧眸,便见到了模样有些狼狈的少将军。
  在这种残酷的战斗中,仍要保持从前的风度无疑是做梦,少将军的铠甲上此刻也有暗色的血迹,脸上头发上更是凌乱脏污。
  此刻,他和普通兵卒一样坐在地上,吃着伙夫盛好的饭。
  周围的兵卒们虽然目光涣散,可在触及少将军的时候却是稍稍亮了些。
  有这样与他们同甘共苦的少将军,他们死了也不算是太过遗憾。
  岁繁将筷子插在了粥碗中,瞧着这立筷不倒的样子,又笑了下:“您瞧,咱们的伙食都变好了。”
  在前几天,想吃个五分饱都是奢望呢,现在竟然能基本吃饱了。
  少将军扯了扯唇角:“死的人多了,粮食也就没有那么缺了。”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岁繁又扒了两口粥,说了个更地狱的:“且咱们不吃,难不成留给北狄人吃?”
  她被粥呛得生咳嗽,恶狠狠的道:“就吃,一口都不给他们留!”
  周围听到她这话的人,喝粥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恶狠狠。
  少将军环视了一圈,轻轻扯了扯唇角。
  她这样的家伙,总是能让身边人升起斗志,不管是哪方面的。
  这何尝不是一种人才呢?
  第282章 再见6
  少将军想着他那一张嘴的本事,突然道:“你的口才不错,若是不参军,说不准是个优秀的商人。”
  就像他那个故友,她几乎将自己忽悠成了京城糖葫芦一霸。
  岁繁乐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惜北狄畜生杀了我全家,我不来这,怕是做梦都能梦到老子娘死不瞑目。”
  少将军轻声道:“是我没有护好百姓。”
  他镇守此处,却只能眼见百姓被杀,是他无能。
  岁繁一挥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若是没有您和老将军,我们这说不准早就成了北狄畜生的老巢了,到时候死的人会比现在多伤不知多少。”
  “我们这的百姓都感激您的付出。”她声音中透出几分讥诮来:“不做人的是朝廷,和将军父子有什么关系?”
  她是记得,这一家子为了镇守北狄,连祖产都卖了,可在京中搜罗天下珍奇美女的皇帝却连个奖赏的旨意都没发,还褫夺了他们国公的封号,斥责他们父子邀买军心,居心不良。
  有这样的朝廷,他们父子就是累吐血了也守不住这城啊。
  周遭沉默了不知多少的兵卒亦是在此刻开口,七嘴八舌笨嘴拙舌的表达着他们的感激。
  若非少将军父子是这样的人,他们早就做了逃兵反了朝廷,如何还能在这镇守呢?
  少将军环视了一遭周围的人,他可能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更知道明日再坐在这里的不会再是这些人,但他依旧会为了这一刻的氛围而感到感动,也越发觉得这座城身后的人和朝廷配不上这样的守护。
  既然如此看不起这些丘八,那在被铁蹄蹂躏的时候就别怪丘八无能保护不了你们。
  “少将军!”突然间,亲卫长朝着此处匆匆而来,对着少将军轻声说了什么。
  “杀!”他话音落下,少将军毫不迟疑的道,甚至于他又加了一句:“也杀了他!”
  “是!”
  饭只吃了一半的少将军匆匆带着半碗粥离开了,岁繁直到晚上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
  镇守太监趁着少将军要安排妇孺离开的机会带着自己的姬妾和奴仆要逃。
  此刻,他的姬妾奴仆已经全部伏诛。
  那位先是威胁少将军要去京城告状,然后哀求少将军放他一马的镇守太监则是被少将军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亲自砍下头颅,传阅城中。
  也是这一日,守城的兵卒知道,少将军安排了他们的家眷离开。
  “身后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咱们多守住一日,他们就能多逃上一日。”少将军立于烈烈的旌旗下,扬声道:“若是咱们能守满半个月,妇孺无忧!”
  此刻,朝廷的大旗已经被卸下,少将军身后的只有他和老将军的两面旗帜,却是所有人心中的指向标。
  自这一日开始,城中爆发了无穷的力量,尤其是本地士兵,更是为了父母妻儿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
  岁繁亲眼看到,一个被斩断一手一脚的人撞着两个北狄人跳下了城楼。
  这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五日,城墙上也成了两班倒的模式,岁繁身边又换了一群人。
  这时候,即便是岁繁也说不出什么来。
  所有人都不再言语,空气中的死寂到达了极点,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
  半个月,所有人都记得少将军给他们的节点。
  只要撑到半个月,他们的父母妻儿或者是战友的父母妻儿就能活下来。
  即便今后面对的可能是饥饿和略卖为奴,但终究是活了下来。
  岁繁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脸上的伤口在鲜血和脏污的混合下,已经发了炎。
  这样的伤口,她身上还有不少,可却来不及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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