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灯烛如明日,月升高枝,躺在她身边的青年披着宽大的衣袍,小心地笼罩雪聆在怀中用衣裳裹着,低头痴迷闻许久才起身,悄无声息地缓步出了房门。
  暮山在外面候着:“正关押在暗室。”
  “好,我随后便来。”清冷的影子被拉长覆在面前。
  暮山领命离去。
  辜行止侧头看向屋内,月下毫无血色的脸颊泛起了一丝活气。
  得找到留住雪聆的方法,只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先要除去一切会威胁雪聆的人。
  月色从铁门往下探入一道阴暗的小道,往里边是干燥的地牢,深处火盆中的火星子不断噼里啪啦地响着,而那木架上挂着一个锁住四肢的男人。
  此人正是安王。
  不久前,他在前往太后的路上被人迷晕,以为是太后要对他下毒手,谁知他醒来还没见到幕后主使,先被关在此处狠狠挨了一顿打,后来见到暮山才发现竟然是辜行止。
  安王一直在查辜行止身边的女人,不久前更是得知辜行止曾今在倴城和一个女人有过瓜葛,而那女人逃去赴城,便派人伪装成皇帝的人去抓,谁知竟失败了。
  为此,安王特地等他回京时亲自去试探,看辜行止可有发现什么,那时相谈融洽,他没从辜行止脸上看出任何来,还以为他不知情。
  谁知他联合小皇帝一起,将他抓在这间暗室中,才几个时辰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如今安王口里含着一块吊命的参片,也不知道辜行止什么时候来。
  没等多久,安王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他抬头一看。
  不远处站着两人,其中冠面如玉的青年正是他满心念着的辜行止。
  一见辜行止,安王按捺不住,疯狂挣扎着被悬挂的双手,地牢中杂乱地响起铁链与质问。
  “辜行止,你竟然敢害我,我如此信任你,你竟然联合皇帝一起害我。”
  “你不得好死。”
  “……”
  挂在木板上的男人头发散乱,如同疯子。
  辜行止看着疯狂挣扎时满口怒意的安王,静等。
  正骂得起劲的安王冷不丁与他的眼对上,喉咙顿时一哽,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说完了吗?”辜行止温声问。
  安王强撑道:“辜行止,你将我囚禁在此,若被人发现,你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辜行止朝安王走去。
  安王想往后退,后面却退无可退,只得仰着头警惕地看他。
  青年一袭蓝裳,肌肤白皙,挟来阵阵森冷之气,立在面前似阴湿雨林里的毒蛇,在用那双黑得似白玉上挖出两个黑洞再灌上水银的眼睛,丈量如何杀死他。
  在生死面前安王选择前者,打起自幼相识的感情:“慵,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不能因为投效了小皇帝,而杀我,于我不公平,小皇帝许你什么,我只会更多不少。”
  他之所以对辜行止毫无防备,便是因为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他是辜行止身边唯一能接近之人,自认与他是兄弟,是唯一的朋友,可没曾想到,他如此信任的人竟然不知在何时背叛了他,投效了小皇帝。
  安王不甘心,竭力策反辜行止:“你若放了我,助我得到皇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便是这天下给你一半,以你我二人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我也能给你一半。”
  辜行止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人,目光始终温柔。
  安王喋喋不休地说得口干舌燥,面前的人也半点反应都没给予,他则像个跳梁小丑般为求生疯狂。
  眼前发生的一切令安王恍惚地想到,当初在晋阳辜行止是如何对待那些人的。
  而现在过去这么多年,安王差点就要忘记了,辜行止并非是什么好人。
  谁都不知道,看似心灵如面般高洁的辜行止有多冷情、淡薄,仗着生了张无论男女见之都心生喜爱的脸,时常引得那些人为他自相残杀。
  现在辜行止就是在欣赏他的垂死挣扎,根本不可能会放了他。
  安王口中的话戛然而止,抬起头看向他,果然看见他眼中并无动容,冷得似一潭死水。
  “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是你,我待你如亲兄弟。”
  辜行止看不见他脸上的求饶,露出平淡的遗憾:“其实我是想要帮你的,哪怕你自幼利用我攀附父亲,后来回了京城,父亲去世,你更是为了我手中那点兵权,而在路上埋伏杀我的人,我都仍是想帮你的,子安。”
  子安,安王的字,与他的慵字取自在同一日。
  安王听见许久无人叫过的字,神情动容出几分恍惚:“你为何会认为是我派人杀的你,难道不是太后,不是小皇帝吗?”
  没有谁比小皇帝更想要杀辜行止,太后也想要得到那旁落的兵权,他明明是这几人中动机最小,甚至连怀疑到他身上都荒唐得可笑。
  谁会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朋友,身边协助自己的军师,最后的底牌?他最多只是想要掌控辜行止。
  极大的不甘心充满安王,他忿红了眼,“辜行止,你就没想过,或许你被人下套了,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是啊,子安怎么可能。”辜行止颔首,容貌便更显良善:“其实我一直想帮子安的,哪怕你一身杀机,我仍旧选择的是你。”
  安王见他已笃定,默下,当初知道辜行止要来京城,怕他认为小皇帝懦弱好掌控,所以设下埋伏嫁祸给小皇帝,彻底断了两人之间合谋的可能,没想到辜行止从一开始便知情。
  从这番言辞里,安王听出他早已知晓,甚至依旧打算辅佐他,可实在想不通又是什么令辜行止改变了主意。
  安王不懂:“你既然选择的是我,现在为何又要如此对我。”
  辜行止凝视他,静静的,幽幽地说:“因为你欺负雪聆。”
  “雪聆?”安王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记忆中根本就不认识此人:“是有谁离间你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雪聆”
  辜行止没有要与他解释之意,在提及雪聆时眼底呈现出与之前不同的绵绵湿情,像是终于找到可以诉说之人:“其实在此之前,我心中一直感谢子安,正是因为你,我才与她相遇,是你造就了一番好姻缘,我无数次感激你。”
  他是感激安王的,没有安王派人杀他,他不会走进那间破旧的院子,不会遇上雪聆,或许此生就此与她错过,她日后或许会养别人,嫁给别人。
  只是念头涌来,他心上便生出蚁虫啮肉的酸痛,惶恐使得眼中含了点星光泪,脸上全是对安王造就好姻缘的感激。
  没有安王,没有他与雪聆。
  他感谢安王,真心想要帮安王的。
  “可,你怎能欺辱她,踢她,骂她,还想要抓走她。”青年眼底的感激转为阴森埋怨:“你可想过她被人抓走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伤,可曾想过她只是世间里最普通的平凡人,没见过你这等权贵,你一概不想,一心想要抓走她。”
  他都不舍得对雪聆说过重之言,日日夸赞她美,世间仅有,怜惜都来不及,那日却被安王用脚欺辱不够,还三番两次说雪聆丑,恐吓她,甚至还在路上还设下那般多的杀手。
  安王可曾想过雪聆万一真被抓了,害怕逃跑时受伤了怎么办啊?可想过万一威胁他时,有人传错了话,害死了雪聆怎么办啊。
  他一直不敢去想,淬毒的怨意使得他解开锁住安王的手腕,抓住安王的头,朝外面拽着想拉去雪聆面前去。
  安王被拽着头发,像是条死狗在地上,伤口火辣辣地痛:“疯子,你要带本王去何处!放开本王,贱人,疯子。”
  拖曳他的青年忽然停下。
  安王看见辜行止转过脸,他眼中的疼惜近乎化成水,仿佛要溢出眼眶,像是在求安王:“子安,去向她道歉,说你错了,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你。”
  安王好歹是皇子,上跪天子与太后,下还无人使他下跪的,现在却被犹如拖曳一条死狗般要拉到女人的脚下,被人按着下跪,心中恨毒了辜行止。
  也就在这一瞬间,安王忽然福至心灵,知晓了他口中脆弱、平凡的雪聆是谁。
  是在辜行止刚来京城时,他赶来试探辜行止是否知情之前的刺杀,回去的路上遇见过女人。
  当时还因为辜行止府上有如此普通的婢女,而诧异,也正是自那以后,辜行止给他出了个计谋,他差点被当街斩断头。
  原来那个时候辜行止就对他起了杀心,他还当时意外,怀疑过太后,怀疑过小皇帝,唯独没有怀疑辜行止。
  他从未想过这普通得毫不起眼的女人,会是辜行止背叛他的理由。
  哈,这实在太可笑了。
  安王盯着眼前等着他点头同意的辜行止,露出冷笑。
  输在这等荒唐的理由上,安王不甘心,但事已至此,明白辜行止是不可能会放过他了。
  安王看着眼前这个疯子般的青年,嘴角裂出狞笑:“你敢要我跪在女人面前,我就敢和她说,我与你十几年的交情,你却如此待我,今日能为了她背叛我,明日便能…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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