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抬手,照着自己两边脸狠抽嘴巴子。宋知意急得跑过去,扯住他的胳膊,哭成个泪人:“爹你这是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
  宋平老泪纵横道:“我这样的废人,配当谁的爹!唉!”
  宋知意半跪在地,靠在她爹膝盖上,呜咽不休。
  宋平则无声淌泪,同时痛定思痛,对权力更加渴望,顺势联想到了太子与三皇子多年以来的明争暗斗——之前太子虽不成才,到底没触犯皇上的底线,皇上不至于废太子。而这次情况不同,太子已彻底失了圣心,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此外,皇上年事已高,说句大逆不道的,活不长了。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向三皇子靠拢靠拢,为不久的将来博一个匡扶新帝的大功劳。
  说一千道一万,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强盛了,自己的家人才能安好。
  宋知意哭着哭着就枕着宋平的腿睡着了。宋平不敢轻易动弹,一边抚着她的头发,一边自说自话:“如意,爹一定叫你往后顺遂平安,事事如意。”
  直到两腿发麻,方叫芒岁帮衬着把她扶到背上,背着她,慢悠悠地、稳稳地送她回住处,安顿她舒舒服服歇了。
  第38章 晋阳家书 是他放不下。
  一日, 王贵送来一封信,宋平拆开一看,不是别人,是他远在河东晋阳养老的嫡母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托人代笔, 问候他及宋知意的近况, 再提及子孙后代全散到各处安居乐业, 开枝散叶,她自己年纪大了,独自在晋阳,甚觉寂寞, 故此想把几个孙子孙女都叫过去,陪她住一段日子,红火红火;而其他人, 均响应号召,陆续往晋阳赶了,只剩下他这里,便来信问问是个什么意思。
  宋平是庶出, 生母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早早被抱到了宋老夫人身边抚养。宋老夫人有自己的儿女,终究隔着一层,待他不算亲近, 倒也不算苛刻。他嘛, 还是念着这份恩情的, 理解宋老夫人的孤独, 不介意让女儿过去住几个月。
  宋平立马提笔写了回信,表明自己的意愿;然后封好,交给王贵, 令速速寄出之余,叫来宋知意,一面打量她——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一面语重心长道:“你祖母来了书信,想接你去晋阳老家小住。我想了想,你去外面散散心也好,便先答应了。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说是老家,其实宋知意压根没呆过。宋平十七八岁便离了晋阳,四处行商,奔波了几年,手里攒下些家资,便在京城盘了个店面,就地做起生意来,这期间结识了亡妻,诞下了她。所以,宋知意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对于那素未谋面的祖母,自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换作以往,她定撂了脸子,埋怨宋平替自己乱拿主意。然而,今非昔比,她宁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祖母朝夕相处,总强过留在京城继续承受陆家人无休无止的骚扰。
  “那敢情好,我也想去晋阳看看呢。”她爽朗一笑,“爹,哪天出发,我好准备准备。”
  宋平道:“等书信到了你祖母手里,也得个两三日。给你打点行囊,安顿车马随从,又得三四日。拢共算下来,七八日是有了。”
  “行,我没意见,都听爹的安排。
  宋平看她,面带犹豫:“你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趟,我是盘算让王贵跟着你,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她大大咧咧道:“王叔可比爹靠谱多了,有他在,我是一百个放心的。”
  宋平笑了:“你个小丫头,就是这么编排我的,没大没小。我提醒你,你在家里跟我随便开玩笑,我不讲究,去了晋阳,你祖母是个老派的人,经不起你乱说,你谨慎着点,小心她老人家罚你抄书。”
  “看来爹你以前没少挨过处罚,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警示我的。”她嘿嘿一笑,挖苦道。
  宋平跟着笑:“要不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呢,我不爱读书,只能养出个不爱读书的女儿喽。”
  一时,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一去晋阳,少则几月,多则一年,深思熟虑后,宋知意决定约文进出来一趟,借他之口向薛景珩传递不日离京的消息。
  至于那出嫁娶的假戏,她不想继续了,但思及他仍处于禁足期间,如果贸然说了,他一定会冲动行事,万一不顾一切地跑出来,那是实打实地违抗圣意,后果不堪设想,因而她打算再瞒一瞒,待他解了禁,她从晋阳回来,再当面详谈。
  通过薛景泰,顺利避开祥宁的耳目,见到了文进。宋知意也不拐弯抹角,直说:“你转告你家二少爷,我祖母接我去晋阳住些时日,这几天就要动身了,叫他安安静静的,不要再惹是生非;多的话,等他自由,等我回来,再说。”
  那天她来薛家,被祥宁绊住,到底说了些什么,薛家上下全有数,文进自然不例外;现在她又如此嘱咐……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宋姑娘……下定决心了吗?”文进迟疑半晌,终于问出口。
  “嗯,决定了。”文进话里的含义,宋知意清楚,“本来就是假的,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真的,反而生出一堆糟心事来。不若不开始的好。”
  文进难掩失落:“二少爷不定灰心成什么样呢……”
  “你只告诉他我要离开一程子,旁的,先藏着,我怕他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来。”
  那天和祥宁的见面,薛家从上到下通通晓得,独独一个薛景珩,始终被蒙在鼓里。当时且能瞒得住,现今,自然也能瞒得住。
  文进点点头道:“宋姑娘的叮嘱,我牢记着。”
  这天晚上,文进趁端茶递水的机会,将宋知意离京在即之事坦言相告。言下,薛景珩立马站起来:“她要离开?跟谁一起?离开多久?”
  文进道:“只宋姑娘一人。几时回来,没具体说。”
  “我要去见她!”薛景珩抬脚往外走,文进紧忙拦住,把宋知意搬出来镇他:“宋姑娘说了,让您好好地在家里,照顾好自己;有另外的话,等以后能见面了再说。”
  薛景珩越听越没底,越听越猜疑,脑海里升腾起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她为什么说走就走?既要走,那么大的事,都不肯亲自过来告诉他……她是不是又对陆晏清心软了,后悔应下和他的亲事了?
  “我今天必须看见她的人!”思绪乱作一团,怎么也理不明白,索性他撒手不管了,奋起出门。
  文进在后边连追带喊:“门是锁着的,外面都是人,您出不去的!”
  薛景珩不理会,冲到院门口,先对着外头发号施令,命令开门;外头则车轱辘话来回说,总结就一句:郡主吩咐,死也不能开。他一股子火蹿上脑顶,提腿对着院门哐哐一顿踹。那院门是铁做的,又厚又硬,非但踢不动,反噬得他脚底板生疼。他停了踢踏,换拳头在门上,狠狠砸了一下,扭头回了屋子。
  一进来,一脚蹬翻书案,仍然存着气,又是一脚,踢倒小香炉,炉子里燃剩的熏香及香灰,倾涌而出,一半洒在才飞出去的书本上,一半洒在地板上,满目狼藉。
  这间屋子,原就空旷,只简单设着几样器物,眼下能用以出气的死物,单余下窗台上那瓶干枯的花了,但他万万舍不得,那是之前宋知意学插花时的作品,他专门讨来的,一直悉心伺候着。奈何无根之花,活不了多久。可纵然是枯枝败叶,他亦视若珍宝,天天儿摆在显眼的地方,睹物思人。
  这时候,他后知后觉悔恨,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萎靡不振道:“我当时就不该碰那些酒,那样就不会酒后失言,不会被拘管在这鬼地方,而无能为力……”
  文进想劝,又无从劝起。
  这天,文进陪着他,从天明坐到天黑。
  不朝的第七天,皇上病体略有好转,强打精神,恢复早朝。是日早朝毕,皇上单独叫杨茂去养心殿谈话,一谈就是一个时辰。及回衙门,众人所见,竟是由大太监董必先陪同。
  杨茂谦逊一笑:“刚才多亏了董公公替我说话,皇上这才没治我的罪。”然后作揖:“多谢董公公了。”
  董必先也作揖:“杨大人这可折煞我了,万万使不得。”
  两人又是一番礼貌对话。
  杨茂比手请董必先进门:“陆大人就在里面,董公公请。”
  董必先随即进来,见陆晏清正全神贯注翻看着一份卷宗,含笑上前道:“小陆大人,皇上在养心殿有请。”
  陆晏清别无二话,合上卷宗随董必先出门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皇上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说:“刚刚叫杨茂过来,本意想他祖籍是河东的,对这片地方比其他人熟悉,便派他去河东河西一带巡查河道。谁知这小子,闪烁其词,话里话外表示自己能力不足,不能担当大任,远不及你。朕略一思索,豁然开朗:他哪里是能力有限,分明是听说了宋家姑娘过几日要回原籍,极力举荐你,偷偷摸摸给你制造机会呢。这小子,心眼子不少,总归挺实诚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