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薛景珩才不觉得做错了,轻描淡写道:“哥,你要是为数叨我来的,那你打住吧,我们急着去里面吃饭呢。”
  “宋姑娘在这里,我且给你留着面子。”薛景泰耐住怒气,“前几天我托陆兄带话与你,你是全当耳旁风。那今日,我亲自过来告诉你:因为你干的混账事,母亲气倒了,已经卧床好几日了。你要存着点良心,你就随我回家,到母亲病榻前,让母亲看见你好好的,让她安心养病。”
  那长篇大论里缀着的“陆兄”二字,猝不及防戳中了心房,宋知意心里一抽,鼻子一酸。
  薛景珩没看他哥,倒看见她丢魂丧魄的样子,立时把握到了症结所在,既不爽又无奈。偏不忍对她怎样,就阴下脸,冲他哥恶声恶气道:“回去?难道又叫你们把我锁起来,没完没了地相看人?一模一样的亏,我吃一次就够了。至于你说母亲大病不起,谁知道你是不是诓我呢?我明说了,要我回去接受你们的安排,绝无可能!”
  薛景泰终于怒不可遏:“你听听你说的些什么大逆不道的鬼话!”
  薛景泰待人宽和,鲜少有动怒之时,猛然一吼,将宋知意吓得一激灵,忘了伤怀,直愣愣瞅着这兄弟俩。
  她是大悲过的身体,经不住惊吓。思及此,薛景珩拍拍她手腕,笑道:“你先进去,点上你爱吃的菜,等着我。”
  她傻傻地不动,薛景珩摇摇头,该换目标,叮嘱芒岁:“带她进去。我稍后就到。”
  那兄弟俩剑拔弩张,的确不适宜逗留。芒岁点点头,拉着宋知意脱身。
  目送宋知意身影隐入楼阁,薛景珩没了忌惮,扫视那四个满脸横肉的小厮,冷笑道:“这是有备而来啊。”
  薛景泰冷哼:“你知道就好!”
  薛景珩收藏笑意,扭一扭脖子,甩一甩胳膊,一副即将硬碰硬的派头。
  薛景泰冷冷道:“我既带了人,你就别指望我心慈手软。”
  活动完毕,那几个小厮已然准备就绪,跃跃欲试,但薛景珩却并无此意,口径一转:“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答应了宋如意,陪她吃饭,陪她看戏,我不能食言。”薛景珩道,“待我将她安顿好了,我跟你走。”
  “……天黑之前,我要在家里看到你。”薛景泰很疼这个弟弟,究竟是如他所愿,放他去了。
  *
  是夜,陆家饭厅。
  一大家子人,难得团聚,本应言笑晏晏,却因白日闹剧,沉默寡言,各怀心事。
  团团爱吃排骨,桌上的一道糖醋排骨离得有点远,她回头扯了扯丁香的袖子,悄声表达诉求。金香会意,手拿一个空碟子一副公筷,刚弯腰夹了一块,手肘不小心触掉一个空碗,霎时一阵叮铃咣当。因忙忙告罪,蹲下捡碎片。
  打碎的碗,不是旁人的,恰恰是崔璎的。周氏不满崔璎白日所作所为,含沙射影道:“你来家这么多年了,一直谨慎小心,怎么今天毛手毛脚的,害得大家吃饭也不安生。”
  金香没转过弯来,头几乎低到了地上,十分无地自容。
  收拾完狼藉,金香又拿起筷子夹那排骨。周氏看着她:“快别在这伺候了,躲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多年的主仆,金香恍然读懂周氏的眼神,心里的愧疚感消减大半。她瞥一瞥崔璎——周氏实际暗讽的对象,柔顺道:“是,我这就出去。”
  在座的,除却年纪最小的团团,全是明白人,何尝听不出周氏的弦外之音。
  崔璎是闯了祸,但毕竟是自己外甥女,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陆夫人道:“好了,一个碗,碎就碎了,也值得大惊小怪的。金香,你不用走,团团黏你,离了你各种不方便。”
  金香应声折返。
  在陆家,陆夫人的威严甚至胜过陆老爷,周氏固然不痛快,碍于陆夫人出面,唯有打消了接着阴阳怪气的念头。
  饭厅内暗流涌动,陆晏清无意沾惹,放了筷子,起身对父母拱手说:“父亲,母亲,儿子吃饱了,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陆夫人叮咛他劳逸结合,早点休息。
  崔璎也搁下筷子,轻悄地站起来。
  周氏见状,意味深长一笑:“妹妹也吃好了?”
  崔璎顿了顿,道:“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了,想早点回房休息了。”
  团团吃相野蛮,满嘴流油。周氏按着女儿的肩膀,问金香讨了帕子,为她仔仔细细擦着油点子。“全是那一杯酒闹的。有了这一次经验,妹妹以后还是莫碰酒的好。”
  事实是,白天崔璎根本没醉,只是打着醉酒的幌子,赌一赌陆晏清到底对她有没有一丝丝情意。
  他维护了她,逼走了宋知意,历历在目。所以,他心中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吧?
  崔璎垂眼而立,神思早已飘到九天之外了。
  “你不自在,就不要陪我们耗了。”陆夫人睨向周氏,“绘柳,好生送表姑娘。”
  打厅里出来,起了风,正刮到崔璎脸上,她身子骨弱,掩嘴咳嗽两声。绘柳赶紧扶她去曲廊转角处避避,陆晏清居然也在那儿。
  崔璎愕然,嘴唇微张:“表兄……”
  长廊隔几步吊着一盏灯,莹莹灯光自上而下,照得陆晏清眉高眼深,鼻挺唇薄——极具冲击性的一张脸。但他一启口,声线清越冷冽,带给人的又是另一种感觉。
  “聊一聊吧。”他说。
  他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崔璎不敢直视他,怯怯道:“好。”
  “白天之事,我有许多不当之处,望表妹体谅。”
  崔璎已经做好了他看穿她醉酒假象,而苛责的心理准备,孰料他道起歉来。她倏尔举目,惊讶道:“我体谅……什么?”
  或是工作,或是生活,陆晏清以严谨慎重为原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晚的对话,包括说话顺序、口气、内容,他已默默预演了几遍。故此,此刻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首先,你我是兄妹,你摇摇晃晃,不留神倒在我身上,我搀你一把是本分,但你站稳后我没有退开,是为逾越规矩,是我的错,且我并不无辜,皆因我有私心——我不堪宋家姑娘连年骚扰,又知她冲动莽撞,若见我与你接触,她必然来逼问取闹,我则趁此机会,使她当众下不来台,从而助我同她自此泾渭分明。”
  “其次,我知你意识不明,失口唤了我的表字,而我为刺激宋家姑娘,刻意混淆事实,颠倒黑白,致使众人误会,有损你的闺阁名誉。我十分不该。”
  “以上两条,众人见证,明明白白。我愧对于你。今天下午,我重新拟了请柬,于后日重摆宴席,明日会逐一送往参宴人手中,邀请他们赏光。届时我亲自出面,解释清楚,还你清白,兼之向他们为今日纷乱而赔罪。”
  “当然,因我私欲而对你造成的伤害,断没有抵消之说。错已铸成,覆水难收。即日起,我每日上值前下值后,会在家里祠堂,以及姨父姨母的牌位前,长跪反省一年,希望以此求得各位祖宗的宽恕,还有表妹的原宥。”
  崔璎父亲那一脉人员凋零,她父母意外丧命后,放眼家族,竟只剩了她风烛残年的祖母略可依靠。她祖母养了她两年,也因病撒手人寰了。长眠以前,她祖母殷殷嘱咐她,上京投靠姨妈姨爹。
  安葬好祖母后,她抱着爹娘、祖母的牌位,同家里的一个老嬷嬷,辗转进京,与陆家人相聚。陆家怜惜她孤苦可怜,体恤照拂之余,特意在家中祠堂一旁,另开辟一间屋子,摆设她家人牌位,香火不断,供奉于此。
  “依表妹看,如此举措,能否一解你内心怨怼?倘若尚有欠缺,你尽可提,我尽我所能弥补。”
  他安排得有理有据、周全妥帖,从哪一点来看,皆无可挑剔。也正是他这等合理周密的计划,昭然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待崔璎,仅仅是兄妹情谊。——重重击碎了崔璎的幻想。
  崔璎想哭,可又找不出理由哭。作为表哥,他算是仁至义尽,她还能怎么要求?说一千道一万,是她心存妄念,为难自己。
  “表哥思虑得面面俱到,我……没有疑议了。”崔璎笑不出来,纵然假装也费劲。
  陆晏清点头,后退一步,深深作一揖:“多谢表妹谅解。”
  换成平常,崔璎绝对生受不起,百般阻止。而现下,她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揖。
  “夜深,风大,表妹请回吧。”陆晏清侧身,让开前路,谦谦道。
  崔璎微微点头,摒弃依恋,艰涩离去。
  春来掐着点出现。看崔璎背影落寞,他忍不住惋惜:“公子,您明知道表姑娘的心意,这么做,是不是太狠心了……?”
  一样的话,今天春来说了两遍,一遍是上午,一遍则是眼下。上午那会,陆晏清神色深沉,三缄其口。现在,他神色依然不改深沉,却开口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是为她好。”
  春来听出来他意有所指,指谁呢,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也不晓得那宋姑娘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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