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也多亏了这封帖子,要不是它,我都没记起来后天是他的大日子。万一误了,凭他那臭德行,又该跟我较劲了。”宋知意转身回里间,抱臂胸前,沉吟不语。
她的心事,芒岁猜着了,追在身后说:“姑娘可是在为生辰贺礼而发愁?”
宋知意接言:“他那个人,要什么有什么,我是想不出他有哪样缺的。”
芒岁出谋划策:“我脑子里有个印象:薛小少爷曾说姑娘插的花很有趣。姑娘既没头绪,那不如从后园子里剪几枝花,搭配着插瓶,后天带过去应应景?”
自在陆家接触插花后,宋知意就爱上了侍弄花草,闲下来就研究怎么插瓶养眼,手底下做出不少作品。宋平第一个捧场,抱了三瓶,卧室、书房、衙门,各放一瓶;兼之每天抽空亲手打理,就差晚上搂着睡觉了。可见其重视程度。
宋知意却嫌弃道:“光这个,太拿不出手了。得了,一会你陪我上万宝阁,我挑一把折扇,后天带给他吧。”
她不陷在负面情绪里,情愿出门,芒岁求之不得呢,喜上眉梢,一口应下。
歇过午,主仆二人坐车离家,直抵万宝阁。
薛景珩性格张扬不羁,所穿所用同样花里胡哨。按照他素日的品味,选好扇子,出了万宝阁,又随处逛了逛,便回了家。
次日,宋知意穿戴素净,往陆家去。总共那么几步路,她走得沉重不堪,口里也不闲着,一直问芒岁今儿碰见陆晏清,该当如何。
芒岁也答不上来,正琢磨顺耳话劝慰她时,迎面驶来一辆马车,上头挂着印有“陆”字的两个灯笼,而驾车的恰恰是春来。
“吁——”春来勒马,停在那对主仆面前,含笑打招呼:“宋姑娘好,芒岁姑娘好。”
宋知意没理会,悄摸地往关闭的车窗上瞄,依稀看见个笔直的人影。她猜想,十有八九是陆晏清。
“怎么还不走?”车子里传出个清醇的声音,听得宋知意如芒在背——果然是他。
春来道:“回公子,是碰见了宋姑娘。”
“问过好了么?”
春来回:“问过了。”
“那就走吧。”
春来犹犹豫豫,试问:“公子……不打算和宋姑娘说几句话吗?”
关乎他对自身的态度,宋知意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屏息侧耳,专注聆听。
“男女有别,理应避讳。”他的口吻,相当淡漠。
漠然的是他,窘迫的是春来,他恨不能自抽两嘴巴子,为自己自作聪明下的胡言乱语赎罪。
“是,是……”春来扭身,以干巴巴的笑脸面对宋知意,“那不耽误两位姑娘了。”
眼瞅春来作起扬鞭打马的姿势,宋知意沉不住气,急切道:“陆二哥哥且慢!”
春来收回动作,任她走近,扒着车厢,透过薄薄的纱帘,朝内探视。
“宋姑娘,这于礼不合。再者,我有约在身,不宜逗留。”他音色冷清,纱幔后的身姿端庄正直——处处昭示着疏离。
“我就一两句话,不会拖你很久的……”昨晚失态,冒犯了他,宋知意自知不该,苦着脸说,“陆二哥哥,你就许我说完吧,不然我憋也要憋死了……行吗?”
嚣张跋扈、娇纵无礼,乃她的代名词。她即使做了错事,亦可安然狡辩自己有理傍身,不会有错。如此一个人,同谁心甘情愿地低过头?而陆晏清偏偏是个例外,叫她再三委曲求全的例外。
一头是与友人的约定,一头是她固执的央求,陆晏清略一思索,权衡利弊,决计速战速决——若硬不顺着她,按她的脾性,大约又要生事端,等于自寻麻烦。不妨由她张嘴说,待倾诉完了,他也就脱身了。“想说什么,说吧,我听着。”
机会来之不易,宋知意不敢浪费,将酝酿多时的说辞脱口而出:“前天晚上,我真没感觉了,轻薄了你,纯属于无意之举……陆二哥哥,你别跟我置气了,可以吗?”
陆晏清不由蹙眉:“轻薄?”
相隔一层纱,宋知意所见他之轮廓朦朦胧胧,至于他的微妙神情,更加难以辨明。故此,老老实实道:“是……我已经知错了,昨天一醒来就反省,反省到现在……陆二哥哥,你宽宏大量,一定能体谅我的,对不对?”
陆晏清失笑道:“你崴了脚,我搀扶你一把,乃举手之劳,何来的‘轻薄’?”
“可我还把脸在你……”
“那是意外。”他打断她。默然须臾,又道:“我帮你,是无心之举;你所说的轻薄,是刻意为之——不可混为一谈。”
她不解释尚可,一通拼命解释,顺理成章给陆晏清留下了个“不学无术并口没遮拦”的印象。
宋知意捕捉到重点,脸上渐渐云开见日:“对,我确实不是故意的!……那既然陆二哥哥你承认是意外了,是不是代表你不和我生气了?”
陆晏清不答反问:“只此而已?还有其他事么?”
她正是为一个确切答复才百般阻挠他走的,而今他闭口不谈,她当然不能轻拿轻放,势必打破砂锅问到底:“陆二哥哥,你还生我气吗?”
她不依不饶,而为了顺利抽身赴约,陆晏清只好回归她的问题,平淡道:“我没必要跟宋姑娘动气。”
有他无视自己的前车之鉴,宋知意疑神疑鬼,追问:“你当真不气了?”
陆晏清懒得纠正他并非不气,而是从未跟她斗气,敷衍一“嗯”。
宋知意终于放心,又恢复常态,找话题套近乎:“陆二哥哥坐马车出来,是今日不上值吗?”他鲜少乘车,出发上朝,以马代步;办私事的话,近则步行,远则骑马。
陆晏清惜字如金道:“休沐。”
“哦……”遇上他,她总有说不尽的话,“你刚刚说有约在身,你约了谁呀?我认识吗?”她其实是好奇他所约之人是男是女。
“一个故友。”陆晏清耐着性子道。
“啊,这样啊……”他不愿意明说那人身份,她免不得猜疑,越猜疑,越没底,整个人可见地耷拉了下去。
她或是失落,或是怎样,陆晏清一概不关心。掐指算算时辰,快迟到了。便道:“酒量不佳,最好不碰。误事是小,伤身为大。时间不早,宋姑娘进家门吧,以免迟到挨罚。我也先行一步了。”
他去意坚定至此,总不好一直厚颜拖延。宋知意缓缓让开路,目视车轮滚向远方。
第12章 竹马生辰 “自有人维护她。”……
为庆贺薛景珩十七岁生日,祥宁郡主及其丈夫薛裕,倾尽人情人脉,向诸位皇亲国戚、京城士宦人家发出邀贴。众人欣然捧场,连宫里的公主皇子也亲临现场,帝后、太后亦派遣身边红人前来道贺。场面空前盛大。
这日大清早,薛家门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宋知意的马车根本挤不进去,唯好远远地停靠下车,携芒岁走路入薛府。
及至人群外围,右手边忽然闪出个人影,随即右手腕给扯住,打眼一瞅,是一身绯衣,头顶玉冠的薛景珩。“这人多,不好走,我领你走角门进去。”
他手劲大,出现得也突然,宋知意来不迭挣扎,只慌忙回头告芒岁跟紧了,注意别走散。
芒岁唯唯诺诺。
宋知意来过薛家几次,对薛家还算熟悉,眼看这路越走越偏,心觉怪异,直白道:“你的席不是设在花厅吗?这不是去花厅的路呀。”
薛景珩目视前方,道:“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说?”她越发不解,“说话就说话,哪里不能说,非七拐八绕的,都不知道拐什么地方去了。”
薛景珩道:“我的话是私下对你的,不想其他人听着,所以得寻个僻静处。”
她习惯性地嘲讽:“你老是装神弄鬼的,真没意思,我懒得理你。”
薛景珩冷不丁站住,回过身,手却没撒,捏着她手腕子,板着面孔道:“我没意思,那你觉得谁有意思?”
觑他面色青黑,好像是恼怒了,她骤感荒唐,嗤笑道:“你又哪根筋搭错了,整出那个死人般的嘴脸?”
她的诘问,薛景珩置若罔闻,光揪着问:“你说我没意思,那你说说,谁有意思。”
宋知意也恼了,将手一夺,一摔,冷笑道:“我才来,话都没讲几句,你就对我盛气凌人的。问你,你还装聋。薛云驰,你最近一再摆脸子给我看,语气也牛哄哄的,你是不是被野狗咬了,传染了疯病了?”
“我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你不知道么?”她抽了手,他的手心空落落的,然他的双目截然不同,全然摄着一个她。
宋知意强忍捶他一拳的冲动,无力发笑:“那你说说明白,我哪处得罪了你。否则莫须有的冷眼和谴责,我是断然不认的。”
缄默少时,薛景珩咬牙道:“我这些天不找你,你为什么也不找我?”
“……你好歹动动脑子,我近来不都在陆家受教吗,哪儿来的闲暇找你?”他的蠢问题,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像看傻子似的看他,噗嗤一笑,“再说了,纵使我忽略了你几天,以咱们俩的交情,你至于动辄就大发雷霆的吗?你的心眼难道是针做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