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团团“哦”了声,将两条胳膊放桌沿,小臂直立,双手托腮,转眼向门外,期盼快些父母来临,毕竟她都饿得咽唾沫了。
  少顷,陆晏时终于携周氏双双到场。夫妻俩直奔主位坐下。周氏歉疚一笑:“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陆晏清道“无妨”。崔璎随声附和。
  侍女分别摆放碗筷时,团团终究藏不住一肚子好奇,问:“爹爹,娘亲,你们晚了这么久,做什么了?”
  不及夫妻俩怎样,宋知意仓惶低下头,极力掩饰面颊上可疑的红晕。而坏就坏在,她耳朵也通红,又无头发遮掩,完完全全暴露在陆晏清的一瞥余光里。
  他情不自禁纳闷:刚才还为个座位咄咄逼人,一转眼躲躲闪闪的。她是心虚吗?倘若是,那她在因何心虚?
  面对孩子天真的问题,周氏慌了心神,忙暗扯丈夫的衣袖求助。
  陆晏时会意,借势拢住她手,笑着回答团团:“问了你娘亲些事情,没想到耽搁这许久。”
  周氏借坡下驴,笑颜招呼大家动筷子吃饭。
  饭桌言论,以陆晏时为主,均是宋知意不爱听的。因百无聊赖,她便专心用佳肴吃果酒。
  “宋妹妹,你还没尝过这春日酿吧?”周氏手执一个白玉瓶微微摇晃给她看。
  她老实摇头表示:“没,我爹管得严,说我还小,不准我碰果酒以外的酒。”
  周氏笑道:“这春日酿不可多得,也就是你陆大哥哥今儿难得回家,我才端上桌来。不然,你们可没这个口福。”
  周氏说得玄乎,宋知意骤然兴趣盎然,拿了个干净的酒盅,递给周氏:“那大嫂嫂给我倒点,我好品一品它何其美味呗?”
  欣然接了酒盅,斟满,复推回去后,周氏道:“只一盅,多的可没有了。”
  “尝尝鲜就满足了。”她乐观表示,随即握住酒盅,往唇畔送到半途,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此酒烈,不宜不惯饮酒之人。”
  没出息地,她把酒盅置于桌上。
  周氏笑道:“不怕,就浅尝一口,不妨事的。”
  酒气袅袅,鼻端盈香。她蠢蠢欲动。
  见状,陆晏清不再插手,随她自便。
  杯酒下肚,喉咙连着胃里热辣辣的,宋知意忙问侍女讨一杯清水缓解症状。接连灌了几口,热乎劲是有所减轻,脑仁却开始沉重起来,眼神亦朦朦胧胧,看那一盘盘一碟碟菜肴,犹如夜空繁星,使人眼花缭乱。她到底支撑不住,拿手扶着额头,昏昏欲睡。
  “哎呀,瞧瞧宋妹妹那张小脸,殷红,恐怕是不胜酒力。怨我,一时糊涂,给她推荐什么春日酿呢。”周氏锁眉自责。
  陆晏时打圆场:“人已醉了,该找个人送她回家才是正事。”然后环视一圈,目光定格在陆晏清平静的脸上,“安之,咱们这些人里,宋妹妹最信任你;你的品性,我们全放心。安之,你来走这一趟吧。”
  “不合适。”陆晏清直言拒绝,“不如派个人,通知她家里,等她家里来接。”
  周氏面露遗憾:“不巧了。傍晚时我打发下人去宋家托信儿说宋妹妹今晚与咱们多待一阵,谁知宋大人不在家;另外问过宋家人,原来是宋大人被留在了衙门里,预计亥时过了才能到家。”
  陆晏时搭腔:“哎呦,那可太迟了。”
  陆晏清油盐不进,又提议:“宋姑娘有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祥宁郡主家的小少爷,不如知会他来接人。”
  周氏叹道:“快别提。郡主这几日正忙前忙后为薛小少爷说亲呢,咱们过去传话的人,八成要吃闭门羹。这法儿行不通。”
  屡遭反对,陆晏清失了耐心:“那便留宋姑娘在家住一晚好了,以她同嫂嫂亲如姊妹的情分,外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旁听下来,崔璎的心情可谓跌宕起伏。万幸陆晏清意志坚定,始终不肯揽这个营生。她长长舒了口气,迎合道:“是呀,到底是男女有别,还是依二表兄的,由大表嫂收留宋姐姐一宿最为稳妥。”
  几人商议之际,宋知意迷迷蒙蒙抬起头,忽然抓住陆晏清的胳膊,含糊不清道:“我不要在陆家住,我要回家……要陆二哥哥亲自送我……”
  尝试摆脱无果,陆晏清暂时收了心。
  陆晏时见缝插针道:“看看,人宋妹妹自己都提出非回家不可了,谁能忍心强留她呀!”
  周氏配合游说:“这姑娘倔,指定要谁送她,那是打死不肯妥协的。若生拉硬拽,大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再严重些,把这房顶都掀了。二弟,权当为了陆家今夜的太平,你就破例送她一次吧。”
  崔璎越看越急,忍不住说:“那我坐车送她,二表兄也犯不着进退两难了。”
  “你个姑娘家,大黑天的不安全。”周氏道。
  崔璎不服,打算进一步争取,陆晏清却言:“不必争了,我送她就是。”垂视一眼抱着自己手臂憨笑之人,没奈何道:“你不松手,我怎么送你回家?”
  仿佛听懂了,宋知意慢慢地张开臂膀,趴在桌沿,眼睛半闭不闭,呓语不休。
  陆晏清胸中烦闷,不愿多看她这个屡屡横生枝节的麻烦,起身吩咐:“春来,套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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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醉酒放肆 结结实实接住了她。
  春来套好车,回来告知。陆晏清了然,乜了眼伏在桌上沉沉昏睡的宋知意,对厅中众人说:“我先去外边等。”话毕,昂然出门。
  崔璎不得已藏起凝望里的眷恋,移目冷然看周氏帮着芒岁把宋知意扶起来,又是给整理头发,又是命人取一件薄披风给她穿着挡夜风,还不忘记叮嘱芒岁携好随身物品——很是细致入微,亲近得仿佛一家人。
  结合刚刚周氏极力撮合陆晏清包揽下护送宋知意回家的活计的情形,崔璎一阵反胃,感觉强烈,以致片刻待不下去,强颜欢笑同陆晏时告辞。
  陆晏时也没挽留,嘱咐些夜深当心之类的话,随她去了。
  宋知意酩酊大醉,偏偏脑子糊涂,身子上蹿下跳的,一会要往地上坐,一会要跳起来摘天上的星星,简直一刻也不带消停。周氏联合金香、芒岁三个人,费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可算把她安抚住,仔细着送出大门口。
  彼时,陆晏清等得烦了,好好的玉面公子,硬生生成了黑脸罗刹,源源不断散发着戾气。
  春来小心翼翼讨好:“公子别动气,宋姑娘必定是醉得厉害,行动不便,这才慢了,也不是有意为之……”
  不是有意?她刚在桌上馋得全然听不进提醒,非碰那烈酒时,可不像是无意的。陆晏清背着手,隐忍不痛快,令春来进家门探探是什么动静。
  春来应着才跨过角门,就听不远处周氏的声音:“到家以后,多给她喂点水。身边不能没有人,痰盂也得备着,防她胃里不舒服吐。”
  显然在叮咛芒岁。
  芒岁答知道了。
  周氏又道:“还有,今晚就不要给她洗澡了,洗洗脸漱漱口凑合一夜,明儿清醒完全再大洗。她才吃了酒,身上热,虽然入夏了,但也不敢马虎,洗病了可不是遭半点罪。”
  待话音落下,几人已走到春来面前。春来忙将角门大敞开,方便让她们经过。
  闻得响动,陆晏清偏过半边身子,见周氏等三个人架着一个宋知意,走得踉踉跄跄,而她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似乎醉迷了。
  他忽然就通透了。
  罢,她若是肯听自己的,那早就对他敬而远之了,何以至于现今大黑天赖在陆家喝得不省人事。
  ……他也是闲的,和那么个冥顽不灵的计较什么。
  艰难将人塞入马车后,周氏含笑对陆晏清说:“二弟,宋妹妹便拜托你了。她到底是年纪小,爱闹腾,万望二弟多担待,别与她一般见识。”
  “我懂,请嫂嫂放心。”末了,抬腿登车。掀帘时,他决略略停顿,最后仍是驱身弯腰入内。
  目送车子驶离巷子,周氏像个老母亲,点头笑得慈爱。
  金香陪笑道:“二少爷清心寡欲的,能允下这码子事,真是不容易,还得仰仗大少爷和少奶奶您的面子。”
  周氏转身往府里走,边说:“咱们家的二少爷,说是冷心冷情,其实那也分对谁。好比适才我劝宋妹妹尝酒,他不就出声拦了么?以我冷眼看来,他待宋妹妹也不是多么厌烦,反倒挺有责任心的。”
  金香心里不很赞成她的说法,碍于她是主子,不好反驳,便打了两句哈哈算了。
  周氏却开了话匣子,接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让他们两个多相处相处,退一万步,即便没好结果,那也不会太糟糕——二弟是正人君子,克己复礼,必不会欺负了宋妹妹。”
  这话金香无比认同。
  这一端她们主仆有问有答,闲适安逸,那一端却是另一番光景。
  隐隐晃动的车厢内,芒岁搂着宋知意坐一侧,对侧是危坐的陆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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