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样一来,温妤就从被周应沉特殊的“关照”中剥离出来,让艺术村的存在能够融入更广阔的受益群体。
自然的,这艺术村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公益项目。
沈津淮这话一出,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周应沉没料到,沈津淮会来这一手。
反应迅速,釜底抽薪。
良久,周应沉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淡淡的冷意:“沈总慷慨,自然是好事。”
“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津淮语气从容:“相关细节,我会让助理与基金会直接对接。不打扰周总了。”
沈津淮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沈津淮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眸色冷沉。
几天后,沈津淮陪着温妤来到城北艺术村。
艺术村坐落在城市远郊,被连绵的山和茂密的竹林环抱,远离都市喧嚣,空气清新宜人。
温妤来到分配给她的小工作室,心情是久违的轻松期待。
工作室比沈津淮在家里为她准备的画室还要小一些,但窗户正对着一片苍翠的竹林,光线透过竹叶洒进来,斑驳又宁静。
深呼吸一口气,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就能将身体的疲惫洗涤掉不少。
“喜欢这里?”
沈津淮揽着温妤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语气柔软。
“嗯,喜欢。”
接下来的驻地生活简单充实。
白天,温妤在工作室里对着窗外竹林写生,尝试用更写意的方式捕捉光影和风动,竹林的静谧和变化,给了温妤新的灵感冲动。
晚上,她被沈津淮搂在怀里,听着竹涛声入眠,睡眠质量比在城市里好了很多。
这天,温妤正在工作室里修改一幅画的细节,艺术村的管理员,一位姓王的中年女士,笑眯眯敲开了她的门。
“温同学,没打扰你吧?”
王管理员语气和善。
温妤放下画笔:“王老师,您请进。”
王管理员走进来,笑着说:“是这样,村里最近收到两笔巨额赞助,改善了挺多设施。赞助方那边反馈,希望我们能更好的支持像你们这样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进行创作交流。所以,我们打算组织一次小型的内部观摩会,就下周,邀请几位业内老师和驻留艺术家参加,让大家互相看看作品,交流一下思路。”
“你的作品很有特点,这也是很好的展示和交流机会。希望温小姐能参加。”
内部观摩会?
业内老师?
温妤的心微微一动。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能听到专业人士的反馈,也能了解其他艺术家的创作。
温妤看着王管理员真诚的笑脸,点了点头:“谢谢王老师,我愿意参加。”
“太好了。”
王管理员很高兴:“那你准备一下,具体时间和安排我晚点发到群里。”
管理员离开后,温妤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情越发的愉快。
几天后,艺术村的内部观摩会如期举行。
地点设在村里最大的公共工作室,被临时布置成了简洁的展厅。
几位受邀前来的业内老师,包括两位知名的独立策展人和几位艺术评论家,以及所有驻留艺术家齐聚一堂,气氛轻松又严肃。
温妤挑选了三幅作品参与:一幅已在特展亮相过的《夏日回响》,一幅在艺术村新创作的捕捉竹林光影的作品,还有一幅她尝试着将神话元素与竹林风景结合的新作。
轮到温妤的作品被观摩,她紧张的站在一旁。
其中一位独立策展人李女士,在温妤的画作前停留许久。
“温妤是吧?”
李女士转头,看向温妤:“你的《夏日回响》我看过特展的报道,作品的力量感很强。这幅新的……”
李女士指向最后一副抽象风格的作品:“很有意思。你在尝试用色彩和形态本身来表达神话的内核?这种转向很大胆,也很有潜力。”
李女士略微停顿,指着画面上几处色彩冲突强烈的区域:“这里,还有这里,情绪的张力处理的很好。不过,在整体的节奏控制和视觉的平衡上,还可以再推敲试试看。”
“有时候,少即是多。”
旁边的艺术评论家也纷纷补充了几句,指出了温妤在材料运用上的一些可以更精进的地方。
这些评价专业、中肯,既有肯定也指出了不足。
温妤认真听着,
时而点头,时而提出自己的困惑,与老师们认真的交流。
温妤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利落的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却眼神明亮,炽热,格外动人。
不远处,沈津淮姿态从容的站在人群中,目光始终追随着温妤,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而在展厅不起眼的角落,靠近安全出口的阴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倚墙而立。
周时野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的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直直的落在散发着光芒的女孩儿身上。
周时野看着她在自己的作品前侃侃而谈,看着她眼神里的灼热和光彩,看着她因为专业人士的点评而虚心领教认真思考的样子,男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被掏空似的,复杂至极。
许是老师再次肯定,人群中的温妤弯起嘴角,笑容干净明亮,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刺入周时野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
让他眼眶倏地一酸。
周时野低下头,将帽檐拉的更低,深呼吸,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眼底的湿意。
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时野拿起一看,是周应沉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如何?】
周时野盯着屏幕,抬眸看向温妤。
许久,才艰难的回复:【很好。她在发光。】
发送信息后,周时野深深的看了温妤一眼,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温妤在听完专业老师的教导后,下意识朝展厅角落安全出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但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不断进出的人影。
温妤摇了摇头,将莫名的情绪抛诸脑后,重新投入到与老师的交流中。
而展厅外,阳光正好。
周时野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摘下帽子,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窗外喧嚣的世界与自己内心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时野知道,他需要等待。
等待被温妤允许靠近的机会。
须臾,周时野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帮我找一位最好的的素描老师,从最基础的教起。”
挂掉电话,周时野看着展厅方向,嘴角紧抿。
既然他暂时没办法靠近她,那就换个方式。
他要试着去理解温妤的世界,触摸她笔下的线条和色彩。
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不打扰温妤,却又能与她产生微弱联系的方式。
哪怕这种联系,可笑又徒劳。
只是没想到,原来画画这么难。
美院附近,周时野的公寓里。
男人正经历着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挫败。
周时野价格不菲的休闲装上,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炭笔灰,看起来颇为狼狈。
男人紧皱着眉头,对着画板上一团糟的线条生气。
在周时野旁边,一位两鬓斑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耐心的指点着。
“周先生,放松您的手腕,线条不是刻上去的,是‘流’出来的。你要感受铅笔和纸张之间的摩擦感。”
老先生是美院退休的教授,被周时野重金请来,负责教导这位毫无基础却异常执着的“特殊学生”。
身体太过用力,周时野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习惯了在法庭上驾驭复杂的法律条文和逻辑,习惯了在谈判桌上掌控全局,却对付不了手里这截小小的炭笔。
手里的线怎么画都是歪的,明暗关系一塌糊涂。
跟周时野脑海里想表现的相差太多,简直毫无关系。
“妈的……”
周时野气的低骂一声,差点儿把手里的笔撅断。
老教授见惯了初学者的焦躁,意有所指的拍拍周时野紧绷的肩膀,温和的说:“周先生,绘画不能急。它需要耐心,需要观察,更需要……放下。”
放下?
周时野苦笑。
他怎么可能放下?
但周时野还是努力放松紧绷的肌肉,按照教授的指引,重新在纸上划下一条颤巍巍的直线。
虽然依然不直,但周时野不再发脾气。
只是强烈克制着情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每当想放弃,脑海里就会浮现温妤站在画布前,发光的样子。
这种笨拙的近乎自虐的学习,成了周时野唯一能靠近温妤世界的方式。
虽然进展缓慢的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