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打人也是因为以为自己要被吃掉,她只能凭求生本能被迫自保罢了。
思及此,他所有的怒意,竟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与心疼。
无奈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心疼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没有家人,没人朋友,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
她从前,会孤独吗?
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孤独的浪潮向他涌来,他没有经历过石念心的过往,此刻却觉得自己仿若与她一般孤独。
思绪转瞬间,石念心已经用完了点心,道:“我们出去晒太阳吧。”
不等楼瀛应答,石念心已经拍拍手起身,开了房门出去。
楼瀛跟着石念心出去时,便见她又如此前一般蜷缩着坐在地上,或许是刚刚填饱了肚子,此刻她的神情显得懒洋洋的,眯着眼睛靠在廊柱旁。
像一只慵懒地晒太阳的狸奴。
楼瀛眼中忽然浮现石念心每个春日和煦的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院中晒太阳的画面。
石念心忽然想起什么,问:“方才你来时,好像说你有什么东西?”
楼瀛闻言一怔,下意识摸向那串佛珠。
珠串被他握在手中,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力道几欲将佛珠捏碎。
沉默中,只剩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数光明半数阴影。
楼瀛忽然松了手,展颜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新岁时各地进贡的东西不少,除了那对翠羽的孔雀还有不少小玩意儿,不知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不要了,那两只孔雀初时还觉得有趣儿,结果平日没事儿就爱叫唤,我给放到后院儿去了,再来几只这么吵的我可受不了。”
“那朕让人养到上林苑去,那边还有不少奇珍异兽,若是得了闲,我们可以再去散散心。”
石念心点点头,又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楼瀛看了看不远处的石桌石凳,建造宫殿时,或是为了便宜乘凉,正好位于树下浓荫处,只能从叶片的间隙间疏疏落落漏下来几缕光,难怪石念心不喜欢。
“朕命人在院中给你做一个秋千吧,朕猜你应该会喜欢,也方便你晒太阳。”
“秋千?那是什么?”
楼瀛轻笑一声,理了理衣袍,也学着石念心大喇喇席地而坐,在她身边,与她同披一片日光。
“秋千是种特别的座椅,它悬于半空,仅由两根绳索固定,当人推动时,它便会随之摆动,又称之为荡秋千……”
苏英在不远处悄悄招手,示意所有院中伺候的宫人转身退下。
帝王此番不雅的姿态,只留给他们一对情儿自己瞧瞧就好了。
*
“陛下,您这是……”
苏英眼看着楼瀛将这串佛珠从紫宸殿带到月泉宫,又从月泉宫带回紫宸殿,心中大为不解。
他听罗良说了,慧通大师入宫时特意将这串佛珠留给了陛下,今日前往月泉宫前,楼瀛也是特地带上,他多嘴问了一句,楼瀛只说是赠予贵妃的。
虽然楼瀛并未言明,可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
石念心性格行为古怪,发生在她身上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一桩接一桩,陛下突然让人重返石家村调查,又找来了慧通大师,还整日对着留下的这么串佛珠魂不守舍,很难不怀疑,这串佛珠可能是别有什么用途。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石贵妃会是什么妖精鬼怪,但若能借慧通大师所赠的法器换得几分心安,也算是一桩稳妥事,权当防个万一,但陛下这完璧归赵的,又是在做何打算?
楼瀛没回答,只将这串佛珠拿在手中,视线从一颗又一颗珠子上碾过,虚虚望着出神。
楼瀛忽然道:“你还记得你之前是如何评价石念心的吗?”
苏英飞快调动记忆,迟疑答:“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当是难得的有颗赤子之心的人?”
“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啊……”
楼瀛摩挲着佛珠,忽然轻笑着叹气摇头,起身取来一只空置的铁匣,将佛珠放入其中,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落锁,藏进了柜屉最隐蔽的角落。
紧接着,楼瀛到书桌前,从其上拿出此前拟好的圣旨,仔细确认一遍,拿出玉玺,盖下印章,一气呵成。
“陛下,您这是?”苏英诧异。
“此后,这段时日的所有事,不得再提。”楼瀛的声音听着带有疲惫,但仔细一品,却不难发现其中下定了决心后的轻松。
楼瀛目光又落到桌上:“这则圣旨,明日一早便去颁布吧。”
苏英不解,还是“喏”了一声应下,快步走到楼瀛身边准备将圣旨收起。
目光落到圣旨上的字,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分明是封后的旨意!
石念心都这般行事了,陛下竟然还是决意封她为后?
楼瀛看到苏英脸上的震惊,哼笑一声:“这有什么震惊的,这不是早就答应念心的,朕岂是个食言之人?”
只是履行得稍微晚了一些罢了。
石念心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他只确定,这是他爱的人。
石念心不通人事、不懂情爱又如何?
他等得起。
“明日去传了圣旨,让礼部寻个好日子,完成封后大典吧。”
*
消息一出,宫中顿时轰动一片。
虽然楼瀛对石念心的偏爱可谓是众所皆知,但以她微末的出身,从成为美人到封后,不过半年多时间,而当今陛下空置后宫多年,如今这天下,竟然是真的要迎来一位女主人了,不可谓是不万众瞩目。
虽然朝中对石念心的出身颇有非议,但楼瀛一心坚持,面对朝堂上的群臣各方劝谏也无丝毫松口,顾及楼瀛已经空置后宫多年,终于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太后那边也未曾出来劝阻,众臣只好作罢。
典礼定在了二月下旬,石茵茵比石念心还要激动,衬得石念心整个人静如死水,毫无波澜。
好在石茵茵整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整日开始少见了人影。
但石念心的日子并未就此清静下来,每日月泉宫中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不是给她量体裁衣,就是教她规章礼仪。不过后者没几日便被楼瀛叫停,不愿对她多加束缚,只亲自简单叮嘱了在册封典礼上的步骤和紧要之处。
二月廿三,宜祈福,宜嫁娶。
万物初生,春色正浓,皇宫中铺满大片的正红,石念心头戴凤冠,身着繁复的皇后礼服端坐于凤舆上,被人簇拥着穿过重重宫门与高墙,直至金銮殿前,石念心下轿,缓步拾阶而上,登上金銮殿前的月台。
浩荡的人群中,有礼官上前来宣读册封诏文,石念心随着指引接过象征皇后之位的金册和凤印,楼瀛目光落在她盛妆的脸上,眼底漾开笑意。
石念心似有所感,侧首目光与楼瀛相接,虽不知楼瀛在笑些什么,但下方乌压压的人群全都跪拜向她,高声而齐声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倒觉有几分有趣,也略勾了勾嘴角。
楼瀛眼中笑意更盛。
钟鼓齐鸣中,石念心听到有人喊:“帝王帝后共拜先祖。”
楼瀛收起脸上的笑意,面向肃穆的佛台,敛容垂目,鞠躬朝拜。
石念心照葫芦画瓢,学着楼瀛的模样鞠了一躬。
起身后,一小太监上前,将手中木托高高举过头顶,上用金黄锦缎覆盖于一物之上,小太监垂目恭声道:“请恭请娘娘佩戴此宝,虔心祷告上苍。”
楼瀛微微皱眉。
他曾向礼部操办典仪的官员提过,尽量略去部分向上天祈福祷告的礼节,具体的典礼环节他也都亲自看过。
他怎么不记得有什么佩戴宝物的环节?
楼瀛还在思索,石念心已经掀开了金黄锦帕,拎起了木托上的东西——一串佛珠。
楼瀛一愣,这串佛珠……怎么这么眼熟?
一声“等等”还未说出口,石念心已经将佛珠戴在了手腕上。
楼瀛来不及解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用力想要将佛珠从石念心手腕上取下来,但不料佛珠竟如同生在了石念心手腕上了一般,任他使多大劲也纹丝未动。
观礼的群臣见陛下突然失态地扣住皇后的手腕,像是想要将之取下来,却迟迟未有进一步动作,不禁面面相觑,只觉困惑。
太后皱眉:“皇帝,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抬眸对上石念心的双眼,却见其眼中只有疑惑,似乎并无异样。
场面因为楼瀛这突然的行径而生出几分喧哗,但此时楼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只紧盯着石念心神色的每一丝变化,低声问:“你可感觉有什么不适?”
石念心不懂楼瀛在做什么,不过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也学着压低了嗓音,做贼似的凑近了用气音小声回答:“没……有……啊……”
难道是他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