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战乱城市的夜晚也许比白日更加“闹热”。夜里闪光刺目,现代化枪弹撕破大气层爆发出尖啸刺耳的声音,不似白天,仿佛被塞进真空一般死寂,四处飘散着腥臭。
  这些消息与画面,都是余榆从新闻联播、军事频道里看来的。
  徐暮枳抵达萨戈兰的第一天就发生了那场大屠杀。
  一辆辆坦克气焰嚣张地压过西部战区的废墟,手榴弹地毯式轰炸,精心打了码的区域,震耳欲聋的炮轰,冰冷铁器在摄像机的夜视模式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记者躲在某处冷静播报,而实时传回的战争高清画面不过仅仅几秒,却无不突显其疯狂与残忍。而这一则几近身处战争漩涡中心的震惊全世界的镜头——正是徐暮枳所拍摄下来的内容。
  听说,那天还死了两位战地记者。
  第二日播报一出,新一轮的反战与声讨再次群起而攻之,一轮又一轮的汹涌讨伐淹没在网海。
  萨戈兰战场的平民处于战火,终日提心吊胆艰难生存,而彼时国内正浸润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国庆小长假。
  师姐在她旁边对大家说,晚上要是不忙,就一起吃个饭。
  说到这里,她特意凑过来问余榆要不要一起。
  余榆正低头看消息,瞧着徐暮枳最新发来的报平安的消息发怔。
  很简短的一句:【今日平安】
  今日平安,明日未知。
  他走的这两三个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她和徐家微信群里发消息报平安。
  徐新桐虽老爱骂他狗,可真遇上事儿了,比谁都担心这个小叔。
  徐爷爷更不用说。听说徐暮枳被派上战地后,什么都没说,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愧对老战友,没能留下这个孩子。后来,就又开始劝自己,说年轻人愿意挥洒一腔热血,也挺好,有他们老徐家的风骨。
  亲人总归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人之常情。拗不过,也只能妥协。
  她看着消息轻轻叹息,想了想,还是依照习惯,给他回道:
  【今天广州天气很好,出了太阳,好像广州的秋日比夏季更舒服】
  【徐暮枳,希望你每日都平安】
  然后她拒绝了师姐,说晚上要和薛楠去看看附近的租房,总不能这样每日地来回学校和医院,太累了。
  师姐顿了顿,神色似乎有些失望,却也没勉强她。
  今年的国庆余榆尚且还有假日,但等到明年,就得和师兄师姐一起轮流值班,任务也更加繁重。
  她的上午时光通常在医院见习,跟着老师查房、观摩,或者门诊;下午要么继续呆在医院,要么就回学校上课亦或者技能培训、写病例汇报。四五点结束后,若是在学校,就骑着电瓶车回到出租屋,若是在医院,就同薛楠泡健身房。
  她在国内的日常总体而言:简单、规律、平静。
  后来,偶然一次机会她知道师姐前段时间频繁邀请自己出去吃饭,原因是想给她介绍对象。
  那男孩子是隔壁教授的学生,也是今年刚外保协和,将来说不好就是余榆同门。师姐是好心,老见着她独来独往,身边不是薛楠就是其他女孩子,猜想这姑娘大概是没男朋友的,便动了撮合的心思。
  余榆听说这事的当天晚上,就默默翻出一张徐暮枳的帅照,换成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张照片正是当年她从徐新桐那儿要来的,夹在小说里的照片,后来她精心寻了一处光线与背景,拍了一张惊为天人的氛围照。
  大概是镜头里含着拍摄者的感情,照片里的男生轮廓又被深化许多,好看得不行,特别招人眼。
  她也聪明,换上后第二天去医院,碰见师姐后,老有意无意亮起自己手机屏。
  师姐见了,果然愣了愣,问她:“哇,这个靓仔系你的男朋友吗?”
  余榆第一次干这种事,说实话,有些心虚。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扭扭捏捏地承认说是。
  师姐惊艳了一把,直夸男孩子帅得很,同她相配。
  这招有效,师姐知晓她的心意,此后便再没动过给她介绍的心思。
  余榆的日子很规律,除了每天见习与上课,她必做的事情就是查看当天的所有军事新闻。
  以前一个从不爱看新闻的姑娘,愣是把京民日报国内外的网站以及各个新闻片段翻来覆去地倒腾了个遍,萨戈兰的局势她摸得一清二楚,唯恐自己疏漏,错过了他的最新消息。
  她每天在镜头、在报道来源处找到“徐暮枳”三个字,会觉得很安心。
  后来看的内容多了,竟也慢慢从中发现每个记者的播报风格统一却又不太统一。有的暗藏锋芒,有的徐徐道来,有的理性客观,徐暮枳的风格杂糅着婉和与理智,观感甚佳。
  她时常坐在电脑面前,撑着脑袋冥思苦想:他在绞尽脑汁地贴近炮火时,到底想的是什么?
  牺牲?荣誉?还是对真相的渴望?
  答案不得而知。
  他走的这几个月,日日繁忙,且通讯严格控制,他们没有过任何一通正式的电话。多是简短一句平安消息后,便再也没其他更多的话。
  她轻轻拧眉,最后又无奈叹息,关上电脑,睡觉休息去。
  工作起来的时光总是比上课消磨得更快。余榆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就已到了十二月底。
  十二月底的广州气温明显下降,最低温度的那天余榆出门时裹上了羽绒服,里头搭了一件薄毛衣,防止中午升温好脱掉。
  天气冷,她也疏懒于再骑电瓶车,回学校要么打车要么公交,总之死活不肯和薛楠骑车。
  夏季骑车也算潇洒,可冬季骑车,真的很命苦。
  她把这番道理说给薛楠听时,薛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最近圣诞已至,又临近元旦,对余榆而言,气温降下来反而更对味儿。
  路过一家商场时,露天大坝立着一颗巨大的绿色圣诞树,圣诞树装饰得五颜六色,挂着彩灯,周围布置着五彩气球,撒着金箔彩片雪。几个小朋友绕着圣诞树欢快地跑来跑去,指着大树问妈妈:今年有圣诞老人表演吗?
  前方堵起了车,公交车缓慢挪动。余榆靠在车窗上,望着那处圣诞景象,微微出了出神。
  堵了许久,才终于慢慢恢复顺行。
  一路折腾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开始搜寻今日的军事新闻。
  这个时间点,频道正在直播。
  她点进去时正好切到萨戈兰战场的播报。
  几个月过去,网络关于萨戈兰的议论不再如起初那样热切,现实生活里大家依然各司其职,只偶尔闲暇时听说萨戈兰的新闻,不轻不重地感慨一句:噢,怎么还在打?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唉……
  新闻直播的报道也不再如当初那样频繁,只深度报道,大多数详细讯息也通通转移至军事频道与其他军事平台。
  平台实时传回高清画面,镜头前的他一贯严肃冷静,客观理智。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身后尘土飞扬,有条不紊地说起近三天萨戈兰本地状况,期间有过几次冲突,冲突爆发的时长,以及伤亡情况尔尔。
  余榆一字一句地听进耳里,学着分析他话术中委婉传达给世界的关键讯息。
  可听着听着,意识便抽离了一瞬。
  他好像瘦了。
  上次见他,意气风发,精神十足。这回再比较,却发现他脸型削瘦了些,连眉宇间都多藏了许多忧思。
  是了,长期浸泡在极端创伤里,精神高度集中,身体随时处于防备状态。不仅如此,还需判断察觉危险氛围、炮击距离、与武装人员交涉等,这份压力阈值非比寻常,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难以维持正常平衡,更何况这类频繁近距离接触记录战争的人。
  沉默地看完那天所有的播报。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精准概括了所需内容。
  那天结束时,他依旧望向镜头。
  却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目光深深,仿佛在透过镜头看屏幕前的某人。
  他说:“愿祖国繁荣昌盛,愿世界早日和平。”
  “以上是本次报道。”
  视频里主持人冷静而礼貌地同他颔首:“好的,感谢徐记者。在外注意安全,希望你们平安。”
  下一瞬,画面被切断。
  把人生生隔出两个世界。
  宿舍阳台外宁静,一派和平。
  余榆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却迟迟没有退出去。
  新闻的声音还在播放,已跳到其他军事内容。直到莱雪和岳岳回来,见她呆呆望着电脑,了然地玩笑道:“我们家的鱼真是最关心萨戈兰战况的人了。”
  她提了个神,回望她们,笑了笑。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半夜,余榆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前段时间一直不在状态,极少点进社交软件。这会儿圣诞节已过,她后知后觉,才发现今年大家的圣诞节过得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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