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客栈内来了人,是小镇所在辖区的官员——俞水县县尉卢万山。
圆肚皮比人先进屋,卢县尉长得矮胖,身形像个水桶,偏偏脸上却没有横肉堆积,显得人格外亲民。他笑靥如花,迈着小碎步上前,边走边朝宋玉璎伸出双手。
“昨夜听闻宋娘子来了镇上,我今日便驱车赶来了。早些年镇上落魄不堪,若非宋家开辟一条商路,又在此处建了客栈,如今县镇的经济怕还是一片萧条。”
宋玉璎请他落座:“卢县尉言重了。不久前我阿耶曾说过,卢县尉想请宋家出资在县里修建一座庙宇,可有此事?”
这还是前段时日,宋玉璎回了长安后听说的。
近年来从长安南下经过俞水县的商队愈来愈多,带动了县里的发展。百姓生活日渐变好,自然也就会想着此等好处是天赐,因而想要建庙供奉财神。
偏偏大兴土木不仅需要圣人的旨令,更需要拉到一位甘愿出资的富商,宋家就常常成为这些官员的首选。
尤其是求神拜佛一类更甚。
不为别的,只因宋盐商早年仅仅是个卖肉食的,能够做到今天富可敌国的程度,大部分人只会以为是宋家在佛前苦苦求来的。
卢县尉点头:“确有此事。前几日圣上也下了旨,准允俞水县修建寺庙。就是不知……宋盐商口风如何?”
宋玉璎没有马上回答他。
眼下宋家生意逐渐由她掌管,阿耶近两年已经退居幕后。卢县尉也很聪明,与其等着宋盐商回应,倒不如直接找上门来问她。
她手指轻点茶杯:“修建庙宇不是小事,卢县尉可有确切的方案?”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交谈,拱门外廊庑下,牡丹花丛开得正盛。
初夏的天气不算太热,尤其是山中。此刻暖阳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沿着男人紫袍衣摆缓缓上爬。他今日玉冠束发,半束青丝洒落肩头,发间夹了几根飘带,颜色与紫袍相呼应。
翟行洲从刚才起就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一直靠着柱子,慢悠悠地看她。
他没见过宋玉璎谈生意的样子。往日也只是道听途说,宋家出了一位俏女郎,娇俏伶俐,在生意上从不吃亏,颇得宋盐商真传。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又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直到太阳打在背后隐隐发烫,翟行洲才迈腿朝她走去,自然地坐在她身边。
卢县尉一眼瞧见那身紫袍,心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敢问阁下是……”
翟行洲低着头给宋玉璎倒茶,又贴心地替她布菜。弄完一切后,他抬手接过店小二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掀起眼帘来。
“哦,我是翟行洲。”
第33章
木椅吱呀一声, 卢县尉慢慢放下翘起的脚,一点一点站起身。
“可是传说中的那位,皇城根下高马之上、意气风发的……监察御史翟大人?”
卢县尉刻意换了几个比较好听的词语, 总比真传言里面那些要好。当然,他更怕这些传言从他口中说漏出来,今日就当场被革职了。
面前摆了满满一桌菜, 各式各样都有,就是无人动筷, 只有宋玉璎。
在其身侧, 翟行洲旁若无人地剥着瓜果,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手中动作与他那身紫袍极其不符。
卢县尉觉得监察御史怎会自己剥果!
按照传言所说,他不应该是突然出现,然后持刀抵着人的后脑勺逼问贪污行径么?
他为什么在剥果!还如此平静自然地递到宋娘子嘴边。
片刻,卢县尉突然察觉出什么来。只见他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悠一圈, 更疑惑了。
负责纠察百官的监察御史, 和富可敌国的宋家之女,为什么会同坐一条板凳?而且二人行为举止看似寻常却透露着亲昵!这不对吧。
宋玉璎即刻便猜出卢县尉心中所想,她安慰地笑笑:“卢县尉别怕,他不是什么坏人。”
茶盏边,骨节分明的手轻点桌面, 男人缓缓掀起眼皮。许是他眉峰高, 以下看上时, 锋利的眉骨压住了桃花眼,此刻尽显冷淡。
这看着也不像好人啊……
卢县尉腹诽。他退后一步,双手伸长,“啪”地一下抱拳躬身, 语气尊敬,仿佛对面的人并非只是个朝廷命官,而是——
九五之尊。
“俞水县县尉卢万山,拜见翟大人。”
身后,跟着卢县尉一道而来的几名小吏更是跪在地上,不敢多言。整座客栈此刻无人说话,厅堂内只剩下银箸轻碰瓷碗的叮当声。
是翟行洲给宋玉璎夹了一块好肉。
他道:“卢县尉不必行如此大礼。”
眼见着卢县尉越来越低的腰身,宋玉璎赶忙出声圆场,示意卢县尉坐下继续谈方才说的建庙一事。余光中,翟行洲随意吃了些东西,又饮了杯茶,神情平静,一如往常二人相处时。
宋玉璎没见过其他官员面对翟行洲时的样子,今儿倒是头一次见,心底有些触动。
她曾经也是这般害怕他。长安上下几百万口人,每每提起监察御史翟行洲,何人不是恐惧地噤声。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却被圣人下了毒药,夜里毒发时只能硬生生咬牙撑下去。若非昨夜她执意要闯入他的房中,眼下怕是还不知道此等秘密。
翟行洲在长安的传言,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损坏他的名声?
瓷碗叮当作响,桌上菜吃了几口。
许是宋玉璎在场,卢县尉还是坐下来与她详谈请求宋家出资建庙一事。他一边与宋玉璎说着话,一边似看非看地关注翟行洲的动静,心头时不时猛烈跳动一下,生怕哪句话惹恼了翟大人。
因着卢县尉态度诚恳,宋玉璎最后点头松了口。
“既然圣人已经发话,俞水县又是宋家开发出来的商道必经之路,修建庙宇更是百姓所望。那今日不如卢县尉带个路,我们前去看看地址。”
卢县尉笑开了花:“也好,这样也好,先看看。”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翟行洲,心想这样一个朝廷命官,会让小娘子就这么轻易地决定了行程?
结果还真是。
翟行洲眼皮一动不动,默许了宋玉璎的行为。
*
午时一刻,俞水县山脚。
林间有块空地,杂草被人清到了一旁,正堆在树下。卢县尉走在前面指着一处对宋玉璎介绍起来。
“年初时,我代俞水县向圣人请旨,就在这块地建造一座庙堂供奉财神爷。后圣上曾指派工部那位赵大人前来视察了一番,赵大人回京后圣人便下旨准许县里建庙。”
卢县尉转过身来,搓搓手,谄笑:“眼下就差资金了。”
虽说当着监察御史的面与宋玉璎洽谈此事有些不妥,但眼前这两人明显关系亲密,若这事儿能谈下来,说不定监察御史还得护着建庙呢。
怪不得老祖宗说姑娘都是客,感情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个个都是宝。
卢县尉又道:“不知……宋娘子觉得这地儿如何?倘若娘子喜欢,县里也可在一旁另外给您建个庙,宋家可是俞水县最大的财神爷。”
山道上,宋玉璎与翟行洲并排着走,二人手背时不时轻轻撞上。翟行洲不懂生意上的事,他只能按照法理纠察官员,而卢县尉此举也属于职权范围之内,他没有理由干涉。
翟行洲双手背在身后,头朝宋玉璎那边微微倾斜,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说话。他想看看宋玉璎会如何。
一旁,宋玉璎环顾四周,心里对建庙的事大概有了个底。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曾下调过基建建材的价格。年初时又颁布了“重商令”,过完年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不乏一些建材商家,眼下宋家若想接了这个建庙工程,的确是个好时机。
一方面,商家竞价,修建庙宇花不了太多银子;另一方面,也正如卢县尉所说,俞水县这条商道是宋家最先开发的,本就有了百姓基础,眼下再承建修庙那更是得民心。
虽说宋家只是个经商的,但宋玉璎深知宋家生意能做起来与百姓有不浅的关系。百姓相信宋家,愿意买宋家的账,宋家做大做强后更不能忘本。
于是宋玉璎点头应下:“修建庙宇也算是好事一桩,宋家可以出资承揽。但是地块我须得再考虑考虑。”
得到宋玉璎的首肯后,卢县尉笑得弯了眉眼,微微躬身将两尊大佛送上了马车。
车厢里,二人面对面坐着。
翟行洲觉得还不够,又弯着腰起身贴了过去。他眸中含笑,嘴角轻勾,却一句话也不说。
“翟大人为何这般看着我?”
宋玉璎不解。
听闻此话,翟行洲靠着椅背偏头看她,借着身高优势,将她整个表情一览无余。
目光停留在她淡粉的脸颊上,那处还带着些许稚气未脱的软肉,时刻提醒他宋玉璎按年岁来说眼下也只是个刚及笄一年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