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翟行洲偏头闷笑:“到底谁是监察御史?”
  话是这么说,但他巴不得能与宋玉璎时刻并肩,便也任由她去了。
  外面灯火通明,人影如潮,官兵仍在搜寻他们二人,想来今夜参宴的人都被一一排查。圣上只手遮天,又怎会不知宋玉璎的举动,若再找不到人,她怕是连宋府也没法回了。
  翟行洲望向窗外,冷下了脸。他上前轻拍宋玉璎腰间,低声说道:“查归查,以身犯险不可取。你先躲到女眷中,莫要让圣人疑心了。”
  “危险的事情交给我。”
  一列女眷跟在侍卫身后,从前厅往外走去,那是经过盘查没有异样的来客。
  卢清舒混在里面,神色平静,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贾兴棠,低下头跟着众人出了吴府。
  贾兴棠不久前入职大理寺,如今已算是朝臣,在圣人发话前自然不能离开。他表面严肃,余光却一直跟随卢清舒,直至她平安上了马车,贾兴棠松了一口气。
  脚边树丛动了动,贾兴棠额头一跳,默默挪步挡在前面,脚跟悄悄朝后踢了踢,示意那人莫要发出声响。
  屁股突然一痛,贺之铭不敢有下一步举动。他蹲在树丛偷偷观察局势。瞧见圣人在一群宫娥簇拥之下从后院走进前厅,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不知师兄与宋娘子眼下身处何处,但从狗皇帝的表情来看,想必还未找到人。不过现在外面全是官兵镇守,他们总不能一直躲在吴府里罢?
  那抹明黄色坐在正堂上,李公公束手立在圣人身侧,一个一个检查今夜来客的身份。
  “女眷可有查完了?”
  圣人轻拂胡须,那双极具威严的桃花眼扫视众人,像是在寻找何人。
  前几日城门守卫来报,宋家女乘车进京,还将翟行洲在梅岭的师弟给带来了。今夜,他们就在吴府里,目前还不见踪影。
  “回圣人的话,还有最后一批女眷,”李公公招手,“都带上来,少一个都不行!”
  兔头红绣鞋一点点往前移动,宋玉璎垂着头站在女眷中间,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方才走得急,周公子随手抄了一顶帷帽戴在她头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他推到廊下,恰好混进走过来的七八名女眷中。她想回头说些什么,却见书房门已阖上,周公子早没了影。
  他还是这般神出鬼没,只不过这一次,宋玉璎总算知道他的行踪了。
  不知为何,心底一角酸酸软软的,像被暖风压塌的棉花,带起微甜的气味,不难受。
  前厅灯烛明亮,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前面几名女眷停住脚步,宋玉璎知道堂上坐着的那位就是皇帝,她悄悄压低帽檐,仗着自己不高不低的身形,躲在女眷们中间。
  脚步轻轻挪动,一道灼热的视线扫过全身,宋玉璎背后发凉立在原地,抬眼的瞬间撞入一双桃花眼中。
  那是圣人。他与周公子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周公子不会这么看着她。
  灯光下,圣人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至下而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落了帷帘的脸上。他端坐高堂,神情极具威严,宋玉璎第一次知道桃花眼不含笑时是这般阴冷。
  “那是宋盐商嫡女罢,走上前来给朕瞧瞧。”圣人语气轻飘,没有移开目光。
  “这狗皇帝……”
  贺之铭从树丛里钻出来,挽起袖子想要上前,却被贾兴棠一把拉住。
  正堂内,宋玉璎听闻此话,脸上依旧保持温笑。她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这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皇帝喊你出列,还能当庭拒绝不成?
  “民女拜见圣上。”宋玉璎行礼。
  “朕听闻你与监察御史交情颇深,今夜可曾私下见过他啊?”圣人手肘撑在桌面,微微歪着身子问她。
  皇帝这么开门见山的吗?
  她以为多少也得铺垫两句,谁知道竟一上来就质问劫亲的人是不是她。
  宋玉璎愣怔一瞬,又快速垂下眼帘不让人看出端倪,她道:“未曾见过翟大人。”
  “朕还以为是有人对赐婚不满,特意安排了一场劫亲,搅乱婚宴。如此看来应当是朕误会了,想必只是监察御史抗旨逃婚,没有旁人的事。”
  李公公攀炎附势道:“那圣人打算如何惩罚?”
  语毕,李公公又看了眼宋玉璎,像是话里有话。
  圣人摆弄着手里的烟炉:“横竖他也逃不出去,把吴府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出来么。违抗太后懿旨重罪难逃,私自逃婚更是罪上加罪,如何处罚那也得看太后——”
  “本官可没有抗旨。”
  乌靴一步步从贴着红喜字的花窗前走来,脚步沉稳,步履徐徐。
  那人褪去喜袍,眼下胡服在身,平添几分倨傲。他径直走到圣人面前,将手中太后下达的懿旨摆在桌面。
  翟行洲直视堂上人,气势不输天龙:“太后颁给吴府的懿旨上只写了翟行洲,又没写吴二娘的名字,本就不算赐婚,何来抗旨一说?”
  圣人疑惑地看了看懿旨上的内容,被赐婚人的确只有翟行洲的名字,而新娘那一栏则是空白的,没有一丝涂抹的痕迹,显然就是太后下旨时漏写了。
  这么重要的旨令,怎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一旁,宋玉璎的视线被翟行洲高大的背影悉数挡了去,她悄悄垫脚想要去看,却见那人突然回头,一双温柔的桃花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心中某处轰然塌陷,花窗外春风作响,小鹿乱撞。
  宋玉璎只听到翟行洲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桃红霎时爬上脸颊,一些不合时宜的情愫油然而生。
  “太后下了空白懿旨的意思,莫非是让本官自己把新娘名字写上去?”
  翟行洲言语夹笑:
  “真是谢主隆恩了。”
  第26章
  睫羽翕动, 杏眼蓦然睁大。
  宋玉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那人突然一笑,她心头一跳。
  他不会是想写她的名字吧?不是吧, 她好像没有答应他吧?这人干嘛这么自信。
  堂上,圣人略显怒容,他胡子动了动, 似是在犹豫能否收回旨意,省得真如翟行洲方才所说, 他想让新娘是谁就是谁。
  监察御史翟行洲的婚事, 必须是皇帝说了算, 又怎能任由他胡来?
  奈何圣旨一出, 已没有反悔的余地。况且,此前也从未有过皇帝撤回太后懿旨的先例,这不就是当场打太后的脸么?皇帝不可能这么干,他只能顺着局势说下去。
  圣人:“既然这是太后的意思, 那这道赐婚懿旨暂且先留在爱卿手里罢。不过, 翟老太仙逝不满三年,翟大人眼下就想成婚未免太过着急了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翟行洲方才的举动打上不孝的标签。逃婚是违抗圣旨,成亲是忤逆不孝,翟行洲怎么做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换言之,不论懿旨上写的新娘是谁, 这个赐婚最后都会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圣人想要掐灭翟行洲的每一个希望。宋玉璎听得出来。
  “翟大人风雨漂泊想必也累了, 这几日就不必上朝了, 好好休息休息。”
  话落,銮驾抬入正堂,圣人临走前摆了摆手,示意这场婚闹无人伤亡的结局。
  他路过翟行洲时刻意放慢脚步, 一双冷漠的桃花眼此刻眯了起来。一瞬不到的功夫,圣人坐上龙辇离开了吴府,仿佛方才那个像要把翟行洲置于死地的眼神只是错觉。
  始发至今,众人又如何猜不透今夜的婚宴只不过是一场皇权与世家之间的闹剧罢了。哪有什么太后赐婚,整场仪式就连“新娘”吴秋月的半个身影也无,翟家与吴府联姻的事更是无稽之谈。
  宴席来客中不乏朝中重臣,何人不知圣上格外器重翟大人,还破格赐下象征身份的紫袍,翟大人如今这一出怕是要在圣人心中留下祸根。
  总有人会幸灾乐祸,等着他倒台的那一日。
  宋玉璎蹙眉站在原地,神情戚戚。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接触皇帝,也是第一次见到周公子以“真身”面圣。
  宋玉璎虽不了解朝中的云谲波诡,但她一直知道商贾之人与朝廷命官若有私交,本就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复杂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
  圣人今夜当着所有来客的面敲打他们,关系不正当。宋玉璎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翟行洲看出她的担忧,只见他收起那道十分宝贵的懿旨,慢悠悠走到她身边,笑道:“圣人不让我上朝,反倒是乐得清闲。不过,我入朝为官以来也从未上过朝,也不缺这一日两日的。”
  宋玉璎眉眼低低:“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纵观长安,谁不知道监察御史翟大人神出鬼没,绝不露脸,就连上朝都是派人递奏折,从不亲自到殿。但宋玉璎如何都说不上来自己在担心什么。
  可能是那张写满璎璎的纸让她有了几分期待,也有可能是今夜圣人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横竖宋玉璎眼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没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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