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而许大人能有机会接触这笔款项,不过是因为丁溪镇盛产好木,又恰好能为建台所用。若建材被人偷梁换柱,那春阳台如今的质量……
木门被人破开,贺之铭未见人影,却已能听见其焦急的声音。
“师兄,柳贪官在春阳台宴请全城百姓,宋娘子今儿一早就已经——”
暗色衣袍一闪而过,抄起马鞭飞驰出城,径直朝着春阳台所在的方向奔去。
马背上,男人眉眼低沉,玉冠锦袍,半束青丝洒落肩头,夹着几根玄色飘带。他双目紧盯前方,抬手挥鞭,眼瞳漆黑无比,心腔内酸酸涨涨,是从未有过的失措。
自他入朝以来,平步青云至今,哪怕是遭遇万兵围剿,他也依旧能淡笑着化解危机,不曾畏惧半分。
而今日,他是真的想飞书回京,直接抄了那群贪官的府邸。
春阳祭台,漫天飞烟。
哭嚎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竹林中,处处都是跪在地上哭泣求助的百姓。
不远处,九层楼高的祭台已是废墟一片,不知几人被压在坍塌下来的大石块里,断肢残骸散落一地。
听贺之铭说,宋玉璎就在高台里,而他却如何也找不见她的身影。耳边呼声不断刺痛他的心,倒塌的场景一幕幕映入眼帘。
翟行洲慢慢绕着废墟走,脚下全是从残垣中伸出来的、早已失去意识的手。
春阳台里没了动静,飞扬的尘土也渐渐落地,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呛鼻。
去岁,圣上下旨命蒲州用巨石和硬木修建祭台,方能承重千人,那群贪官污吏私自调换木材,造成如今死伤无数、无法挽回的局面。
而这一切的背后,却缺少明显证据证明,翟行洲查了很久,依然很难缕清相关线索。
“是宋家干的!”有人在背后哭嚎。
“就是那个富商宋家,春阳台是他们建造的,一定是他们贪了朝廷拨下来的建材款……我要报官,我夫君死在了里面,就是宋家搞的鬼!”
一声起,声声应和。
霎时间整座山头幸存的百姓皆起身高呼,有人朝着东边长安下跪磕头,乞求圣上开眼,还他们一个说法。
“宋家绝对没有贪污建材款!”
女音嘹亮,在一片荒芜中脱颖而出。
翟行洲猛然回头,远处竹林外,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眼前,暖阳打在她的肩头,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底气。
乌靴挪动,下一瞬,翟行洲克制不住地朝她飞奔而去。靠近她,是本能、是欲望,是他无法抑制的冲动。
谁知,她远远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带着几分厌烦。
翟行洲顿住脚步,那颗跳动的心坠入谷底,不明所以。
只见宋玉璎一步一步走进人群中,丝毫不惧怕脚下一双双想要把她拉下来的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宋家从始至终都没有接到过任何建造春阳台的旨令,更未做出搜刮民脂民膏的举动。此事我定会上报朝廷,查个清楚,还大家一个公道。当然,我坚信蒲州百官定会出手彻查此事,朝廷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你是何人?又有什么资格代替宋家说话?”有人高声质问。
宋玉璎扬起脸,对上了翟行洲的视线。
红唇一张一合,语气坚定,毫不畏惧:“我是宋家嫡女,宋玉璎。”
竹林中,满地尘土灰烬,百姓七嘴八舌谈论着宋家,更有人当场质疑宋玉璎。她也不怯懦,就这么一字一句安抚百姓。
她说的话,字字落入翟行洲耳中,让他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哪怕半分。
三言两语间,她竟也能把柳刺史等人拉进混乱的漩涡之中。今日的宋玉璎极其冷静,丝毫没有退缩,这是翟行洲未曾料到的反应。
传闻中的宋家女郎,倒是真的伶牙俐齿。
下一瞬,那位尖牙利爪的宋娘子朝他走来,脸上全是他看不懂的神色。
只听她道:“你也会出手彻查此事的,对吧?”
宋玉璎第一次没有唤他周公子,也是第一次没有笑着与他说话。
她语速很快,如同和常人说话一般,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刻意做满嘴型让他看清唇语。
阳光洒在她的双髻上,点翠金步摇插在发间,灵动可爱。
隐隐约约可见金钗上的刻字,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又是谁的笔迹。
【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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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竹影婆娑,两人心照不宣不再开口。
翟行洲低眉看她,眸色沉沉。他承认自己存了小心思,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周公子能光明正大站在宋玉璎身边,而翟行洲却不能。
在步摇上刻字,是他无法控制的行为,就像每每看到宋玉璎都忍不住想亲近一样,是不可克制的本能。
面前,少女仰着脸看他,神情倔强,仿佛下一瞬便要开始质问他金钗上面的“洲”字是何意。
翟行洲垂下眼帘,指尖勾了勾,却没有回应宋玉璎。
耳边猛然响起一声抽泣,有人压着声音呜咽。闻声望去,赵淮站在树下手臂捂着眼睛,左手还拿着没吃完的烧鸡腿。
“还好昨夜阿耶提前给我发了月银,快拿这些银子去请医师来!要救人的。”赵淮哭得眼睛发红。
宋玉璎提裙拔步上前,越过翟行洲,头也不回地朝赵淮小跑而去。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银两,与赵淮手里的合在一起,一并递给了府内小厮,令他赶快回城请医师,这里还有很多很多人需要救援。
“你莫哭了,我早就让人去报了官,眼下第一批人马已经在祭台附近挖人了。你先把烧鸡吃完,吃完赶紧回府禀报你爹,出大事儿了。”宋玉璎看了赵淮一眼,神色复杂。
赵淮抽泣两声,又把马车里今早买的吃食分给百姓后,转身赶回府。
就在这时,城中派来的官兵开始搜救压在春阳台下的百姓,废墟上一片狼嚎,有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拉也拉不走。
此刻扬尘蔽日,遮住了暖阳。
春阳台坍塌死伤无数,消息必定连夜传到圣人耳中,留给宋玉璎查清此事的时间,只剩下飞马回京禀报圣人的脚程,短短三日。
宋玉璎自知,若真是柳刺史等人假借宋家之手贪污建材款而导致祭台塌陷,那么在事发前线索定是早就隐藏好了,又怎会留到如今,更不会在宋家账簿上出现端倪。
不过,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才是这场灾难源头的最终决定者,宋家有没有贪污,只有他说了算。
宋玉璎换了一副面孔,笑得心知肚明,又很疏远:“周公子与我同船而行,也算是缘分,既然是同行之人,又何必花钱住酒楼。宋家在蒲州的府邸虽然不大,多住几人还是可以的。”
她倒是要把这个人时刻留在身边,看看他还能装聋作哑到几时,更要监视他不许对宋家下手。
宋玉璎一向不爱隐藏情绪,翟行洲又如何看不穿她的心思。她在气他故意隐瞒,耍了她这么久。
春风穿过竹林,吹散她鬓角的青丝,一缕贴在微微出汗的脸上。
翟行洲下意识抬手想要勾住那缕长发,却扑了个空。宋玉璎面无表情转身,走向马车,留下他半举着手站在原地。
少女背影袅娜娉婷,馨香仿佛还弥散在空气中,轻轻挠着他的心,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欲.念。
翟行洲偏头轻笑,笑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她拿捏住了。
话音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他喑哑道:“行。”
不就是让他查出挪用建材款的贪官污吏,还宋家清白么?他查就是了。
*
夜幕降临,刺史府。
柳刺史得知消息仓惶赶来,远远瞧见那人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相信了那个传言。
绕过游廊,乌靴跨进海棠门,暗紫色的衣摆擦过青石砖,鱼符悬挂腰间。那人步履平稳,不疾不徐,路过之地跪满了人。
他一步步往前,从黑暗中走来,清朗月色衬得他的五官愈发立体,灯光拉长了他的身影,照亮那身织金紫袍。
眉眼压得很低,仿若乌云密集。他站在檐下,微微仰起头颅,勾着的唇角流露几分不屑,手上幽绿扳指泛着青光,整个人犹如阴间来的阎王。
那是传闻中的监察御史,翟行洲。
平日里那个傲睨得志的柳刺史顿时吓得不敢吭声,因为他知道,翟行洲的手段绝不止传言那么普通。
此人手上沾过血,很多很多的血。就连他体内奔涌的血液,也是当今圣人有所忌惮的。
他如一把利刃,随时会刺向任何人。
翟行洲拾阶而上,来到柳刺史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柳刺史软了膝盖,却不敢露出分毫的怯懦。
僵持半晌,柳刺史主动退后一步,换上好客的笑容。
他干笑两声后,说道:“翟大人亲临蒲州,怎的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眼下刺史府内可没有什么能招待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