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去,”楼肖说得斩钉截铁,说完猛地反应过来宋百川说了什么:“你明天就走了?”
“嗯,”宋百川正在地图里输入美术馆的名字,闻言头也不抬地告诉他,“玩了三天也应该回去找工作了,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回东京。”
楼肖感觉压抑的某种情感正在逐渐侵蚀自己的思维。
他低下头,想起了吃饭时宋百川眉眼间那股不正常的松动。
他的雷达和宋百川这半吊子不同,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失误过。昨晚上他想了很多,道德伦常在脑子里重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比如宋百川是个铁直啦,比如宋百川极度崆峒啦,等等等等。可他又自私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不觉得至今为止表现于人前的宋百川是一个单纯只喜欢女性的人生过客。
楼肖被某种可能吸引了,这种可能微小到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但他还是为了这百分之一的概率,大早上饭也不吃去搭一趟早八电车。
说实话,他谈恋爱的时候都不一定搭一趟早八电车,现在却为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在广岛大发神经。
宋百川回去后,他们两人还能见面吗?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去完美术馆呢?”楼肖不经意地看向宋百川,试图从对方的眉眼里再次看到同类人才有的生理反应,“路上来回两个小时,五点多闭馆的话,晚饭怎么办?我请你?”
“又请?”宋百川不赞同地看过来,“中午已经请够分量了,晚上随便在哪吃点得了。”
“那怎么行,中午是广岛城的时薪,晚上是美术馆的,”楼肖身上那股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气息突兀地消失了一瞬,随即马上切换成人畜无害的笑容,“你明天就走了,我今天还打扰了你一天呢。”
“不行,”宋百川将柠檬茶的瓶子丢尽贩卖机旁的垃圾桶里,“我没觉得特别打扰,真不用再请我吃……”
“哥?”楼肖忽然用气音喊了一声,没等宋百川反应,他单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强行将对方扯近道,“你身后有人要过。”
湛蓝的天空下,美丽的护城河前,宋百川下意识收缩脖子,白皙的手臂露出被抓的红痕。楼肖晦暗不明地看向手臂的红色,没说话,好像在用微笑表达歉意。
他意识到宋百川想松手,于是不好意思地抬起头,以一种人畜无害但性张力满满的姿态出现在男人面前。
果不其然,宋百川的眉眼再次出现了可疑的,一闪而过但足够抓住把柄的松动。
楼肖的雷达几乎立刻响了起来。
推演正确。
是同类。
第13章 幸存
下濑美术馆位于广岛县大竹市,离广岛城有不少距离,好在地方够偏所以电车有座。宋百川和楼肖并排坐着,男生在前往下濑美术馆的路途中一直在看手机。
他没来由感到心慌,不由出言提醒对方道:“说了随便吃点……”
“没事的哥,不破费,”楼肖的眼神跟上午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宋百川竟有种被狩猎的怪异感,“我挑了市中心的店,你也方便回去。”
“唉,你,”宋百川有些无话可说,“能不能别叫我哥?”
“那叫什么?”楼肖迷茫地看过来,“你们研究室没有其他国人师兄吗?我管研究室师兄都叫哥啊。”
……该死,好正确的理由。
“那行吧,”宋百川嘟哝,“那随便你吧。”
“说起这个,”男人好奇地看过来,“你是工科哪方面的?机械还是电气?土木?生物?计算机?”
“啊……”楼肖想了想,“勉强算计算机吧,医学ai方面的,多少跟脑神经有点关系,你呢?”
“计算机视觉,”宋百川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起来,“难怪呢。”
“什么?”鬼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楼肖选餐厅都能选得身心舒畅,眼底里的笑意十分明显,“什么难怪呢?”
“难怪我没有特别排斥你,”宋百川看向移动的窗外,“原来是玩视觉的孩子,我做图像处理的,也是ai方向。哈。你读研?”
“嗯,差不多,”楼肖的笑意更明显,“半博半硕吧,怎么了?”
“噢,”宋百川的声音低了一些,“没什么。”
他其实猜到楼肖是一个聪明人,不论是气质还是搭讪时的行为,都透着一股能处理突发情况的自信。自卑并不是宋百川和优秀者接触的方式,个人经历的故事并非通过比较才能被赋予意义。
只是他累了。
看到差距的瞬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疲惫险些戳穿他的脊梁骨。
“我可以问你几个私人问题吗?”宋百川的声音比站在十字路口时还要轻,他好像在说话,又好像没在说。语言藏在他的眼睛里,可他的眼神又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楼肖说:“嗯,你问。”
电车朝山城的另一端前进。它路过濑户内海,又一头扎进山城的丛林。这条铁道依山而建,废弃的工厂藏匿在溪流之间,所有金属已经全部生锈了。报废的部件耷拉着,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盘根交错,随着风的律动抚摸零部件的裂口。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的?为什么去?”宋百川温和地问。
“啊……那个啊,”楼肖细碎地回忆起来,他早就觉得自己需要一次回忆过去的时间,却没想到契机来自北美洲以外的地方,“初中的时候爸妈离婚,我跟了妈。”
“原来是这样,”宋百川说,“这是你自己选的?你想跟你妈?”
楼肖对这个反问感到一丝惊奇:“你知道通常的社交礼仪吧?听到这种回答,提问的人总会很慌张地说我很抱歉问了你伤心的问题。”
“噢这样,”宋百川用那奇异的,早已看穿楼肖的语调问,“可我没看出你很伤心啊?”
楼肖没忍住,扑哧一下给逗乐了:“那倒是,我的确不怎么伤心。”
“所以你是混血?你母亲是美国人?”
“算是,”楼肖尽量严谨地说,“她是美国人和荷兰人的混血。”
这会儿轮到宋百川没忍住,肩膀八级地震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所以你是中国人,美国人,荷兰人的混血?”宋百川边笑边总结道。
大概是这笑容找不到丝毫恶意,楼肖也被宋百川感染了,低低地笑起来道:“怎么?这很好笑啊?”
“这不好笑吗?”宋百川笑得一颤一颤的,“真神奇,这辈子还能遇见一个三国混血,天南海北的基因全给你混上了。”
楼肖无语道:“这有什么神奇的。”
“那你谈过恋爱吗?”宋百川忍着笑说,“你应该很受欢迎吧?而且我一看你就像谈过很多的样子,说话做事很会随机应变哈哈……”
“看出来了也别拆穿啊!”楼肖懊恼极了,捂着嘴巴匆忙打断。
“那你会集邮吗?”宋百川笑够了又问,“比如上上一任是这个类型,那上一任就换个类型,要是这个类型吃腻了就……”
“不是,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楼肖凑近了些,害羞的表情清晰刻印着他二十二年的青葱岁月,“恋爱又不是跟谁都能谈,谁家好人谈恋爱还搞集邮那一套啊——”
宋百川一愣。
“你说得对,”他瘫在椅子上,满是笑意地看着窗外的废弃工厂,“我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了,哈哈抱歉抱歉。”
不等楼肖说话,男人又自顾自地轻声叹息道:“真好啊,你不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找同一件东西……”
大概从第一次暗恋别人开始,宋百川就养成了一个很少有人理解的习惯——他从不关心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方有怎样的情史,承受着怎样的流言,这些事宋百川根本就不在意。
集邮者只在意邮票的出处,并不在意邮票本身有多么美丽。哪怕一个系列只剩一张最丑的邮票,宋百川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它收集起来。
这个过程看似是令人满足的,但集邮册变得完美并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它意味着你可以做出的努力正在逐渐减少,你离能达到的上限正在越来越近。
就像打游戏时无论如何也无法探索的边界。
在不同的地方独自一个人旅行,在不同的民宿里找寻日常生活的痕迹,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告诉自己你还是普通人中的一员,这些都是宋百川已经做出的努力。找寻自己的过程到底有什么趣味性?倒不如说,他正在陷入名为痛苦的循环。
当他来到广岛,看到生锈的天桥,看到歪斜的老式电线杆,看到满是绣球花的街道——他甚至要承认,楼肖的出现打破了独自旅行时必然会成立的定式。
就像宋百川和生活之间上演了一场又一场交通事故,楼肖的出现让“幸存下来”这四个字有了坚持下去的意义。
你看,努力一点,独立一点,旅游时还能和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聊一会天,说一会话。没有金钱,没有地位,但至少有人认可了你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