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祁韫默默听着,承淙已从窗边走回,抬手摸摸她额头试温,受了这等重伤,低烧在所难免。她跟承淙从小打到大,倒没见过他这么“婉约”情态,想是心里太乱,想说的话也太多,干脆不说。
高嵘却是晚间才来,或许还在出城巡游、扫清残兵,只解了铠甲便进屋探望,尤带一身清寒。
他也不说什么空话,不过照例关怀嘱咐几句,见祁韫双眼半睁半闭,答得有一搭没一搭,心觉有异,伸指探了下额头——果然,是烧上来了。
外伤后高烧,最是走鬼门关的关口。祁韫中箭当夜受伤后便烧过一次,此次复发,更是凶险,性命之危反而比头一次更重。
大夫连夜赶来,整夜汤药不停,冰敷急救,房中忙得转不开身。流昭、承淙守着她,急得连坐都坐不住,就这么来回踱了一夜。
高嵘自回房中,也难得有些心绪不宁。
他当然已把祁韫当朋友看待,此番又目睹她几乎死在半路的模样,心里自是复杂。她非军伍出身,更非李氏一系之人,却为这场仗搏命至此,他心中既为这份为国为民的大义感动,又不由得生出怀疑。
说到底祁氏在北方不过图个做生意,堂堂少东家,就算为夺家主之位,又何必拿命去赌?
这些日子一心操持战事,他从未有空细想。如今静下来,还得回到那个根本之问:长公主殿下将祁韫这位心腹密使派来北地,真正目的到底为何?
祁韫可不是寻常朝廷命官,这么多年和长公主流言纷传,却始终无名无份,更连一纸官身都未讨过。可戚宴之对其严密保护和尊重之态,却半分不假,甚至连医治都不容旁人插手,分明她是长公主心头最重的一张牌。
凡此种种,皆指向祁韫正是监国殿下藏而不露、一击必杀的利器。可辽东又有什么,值得长公主费尽心机、两年布局,只为送一介毫无官身的商人打入局中?
回头细想,李铖安、李钧宁早就与之交好,祁邵两家甚至共筹修建定威堡的五年大计。连他高嵘,自诩冷眼冷心,竟也在这一路风雪之中,甘愿与她翻山越岭、生死共担。
义父若不认可祁家,也不会默认其深度染指辽东粮道。就连那最桀骜警惕的邵老爷子,起初态度抗拒,自今夏却突然转性,邵奕云更与祁韫的族兄祁承涟走动频繁,数桩大事上皆共进退。
是了,至此一切便说得通了。此人已彻底嵌入李、邵两家掌控得滴水不漏的辽东大局,甚至控制住局势中最根本数处,融得无声无息,不露痕迹。
高嵘心中倏然浮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险些不敢再往深处想。可这念头一成形,便仿佛胸中闷雷劈响,令他坐立难安。
那是一种上战场时才会有的悸动——敌人终于现形,机会就在眼前,血一口气沸了上来。可与此同时,那念头又叫他微微发热,像一个长久压抑的心愿被悄然印证,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欣慰。
祁韫这一烧又昏沉数日,直至李钧宁都带着晚意、高福抵达义州。
高福见了祁韫自是两眼淌泪,也没心情数落主子了。晚意得了消息早已在锦州哭过,此番也为此而来。可当真亲眼见祁韫这模样,她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只默默接过照料之责。
义州大捷后,李桓山在酒楼设宴庆功,索性和除夕宴一并合办。捷报飞入京城,朝廷嘉奖之旨也很快下达,命正月十五李氏家族与白崇业等靖边功臣入京面君,庆祝凯旋,大行封赏。
正值举国张灯结彩、万家烟火之时,祁韫却仍未能下床。卫所房舍简陋,窗扉低矮,看不着满城烟花,她只能听着外头阵阵爆竹声,在黑夜里靠坐着,静静微笑。
已有两年未陪兄嫂、阿宁过年了,那小丫头此刻定正骂她怎么还不回家。再念及父亲病情日重,心头也不免沉了些。据信说老爷子如今也病得厉害,一日大半昏睡,夜间气喘咳呛,浑身关节剧痛,甚至呻吟不止,几近卧床不起。
最想的还是瑟若。
不知她今年过冬有没有犯旧病,今晚陛下有没有空陪她放烟花。脑中不免浮想连篇,战事既已告捷,回京相见也指日可待。
如今辽东局势尽归掌控,接下来不过是策动高嵘、除李桓山,一步步清扫全局。待一切了结,归隐山水,兴许就能年年陪瑟若过年了。
她也就安静了这么一会儿,片刻后流昭吃罢庆功宴回来,嬉皮笑脸、蹦蹦跳跳,还在怀里揣了半只香喷喷的白煮鸡带给老板吃,好歹记得她口味清淡,没选油腻的烤鸡。
承淙和晚意一前一后进门,见流昭已豪迈地扯了鸡腿往祁韫嘴里塞,把祁韫闹得避之不及,又实在虚弱,抗不过她。
承淙笑骂流昭一句,将她拉开,晚意就笑着净了手,接过那鸡细细撕了几瓣好肉放在碗里,把筷递给祁韫让她自吃。
李钧宁在后看着这一切,也不觉唇角含笑,此刻心中并无嫉妒恼恨,只觉有这么一群人热热闹闹的,真好。
最终高嵘也来了,拎着一葫芦热烫的绍兴黄酒,香气四溢。
他自斟自饮,祁韫以茶相陪,高嵘忽盯着她一笑:“本欲以这酒馋你,叫你早些养好下床,不料你还真是臭石头一块,什么都不为所动。”
“将军这是弄错我的喜好了。”祁韫也笑,“我最厌酒,应酬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如此直接的剖白,出自她这心思深藏之人之口,倒叫高嵘怔了一下,随即也不说话了,只静静坐在椅中饮酒。
祁韫仍靠坐床头,两人间只一盏昏灯如豆,默默听着街上最后一阵鞭炮炸响,终归万籁俱寂。
新年已至,世间万象仿佛照旧,天地间依然寂白如纸,实则早已不再如旧。
辽东的雪化还需等上两月,风还冷,草还眠。可一旦冰雪消融,便是漫山花开,千里原野绿意如潮。
最终,高嵘说:“安心养上个把月,好利索了,跟我去苍梧岭赏景。”说着,似是不耐等祁韫回应,便起身大步离去。
甘宁西线功臣白崇业、唐颢等六人入京受赏,百姓夹道,沿途花雨鼓乐,声势浩大。几位将领身披袍甲、马踏红毯,行至午门听旨,赐宴钦若国礼。
李氏虽亦得宣召,却以北地余患未清为由,仅由李铖安代父赴京。圣上准其所请,特许李桓山镇守原地,自调兵马,扫尾北疆。
陛下亲命礼部提前三日张灯结彩,亲选仪仗随迎。李铖安入京当日,由荣安郡王亲往奉迎,于城外设亭献茶,一路仪从如迎元勋,彰显天子之恩。百官在东华门外候迎,禁军金甲肃列,皇城一时辉映如昼。
历尽山河旧事、风霜动荡,嘉祐十一年终如期而至。
第210章 提亲
正月初七,半年未见的承涟从广宁赶来,意在和众人同过元宵。
他一身簇新春装,虽仍是辽地剪裁,却仍带着江南山水的光风霁月,不过缓缓拈袖迈入,便让这间简陋屋舍仿佛也明亮了几分。
祁韫见了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这半年东奔西走,为旁人操心,家中生意全然成了甩手掌柜。也亏得承涟理事如神,千头万绪之间,仍是这样从容清明。
他顺手将药递来,如同平日闲话:“如今七家‘辽字号’运转如常,托赖官府信任、邵氏支持,战时金融周转都从谦豫堂走,存银稳定,两百万一分不少。你战前在辽阳新开的那家,邵家上下就周转了二十万。今年干脆就在义州筹一处,再过几月,便可完功。”
说得祁韫越发惭愧,偏偏最后一口药没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承涟笑着替她轻拍几下:“我没什么,倒是苦了你了。”说着,以手在她未伤的那只肩头轻轻一按,作为抚慰,便起身离去。
他走后,戚宴之紧随而入,看祁韫将药盏撂下吞口茶便罢,忍不住调侃一句:“果然你心黑,药都黑不过你,喝了也不用吃蜜饯。”
说得祁韫又笑又咳,随手捡了一颗蜜饯抛给她,自己也吃一颗,意思是:咱俩都嘴甜点儿成不?
笑了一阵,戚宴之敛了笑意,语气低沉:“李铖安已启程赴京,最后一步棋,该着手了。”
祁韫难得皱眉,却不是因药苦。静默片刻,才开口道:“陛下宣旨李氏入京凯旋,我便有所猜想。真这么急?”
戚宴之点头:“此时李铖安在京,李氏少一员主将,既无力回援,又可作人质。李铭靖对李钧宁、高嵘的嫉恨也不是一日两日,分化其子女,不过顺水推舟。”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更何况,高嵘这口刀就在眼前。他对你信重之意,已然不加掩饰。”
祁韫心头涌起悲凉,一时间复杂难言。
除夕之夜,高嵘重申苍梧岭之约,看似随口一提,她却知他不是爱说老话的人。那是一句朋友间的宽慰,让她快些养好伤,也是一句友谊的再度确认,不等祁韫回答,是怕那答案他不愿听。
对高嵘的态度,她已隐约有所预感。却也永远不会知道,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是他在看清一切后,仍愿递出的真心:纵知你以我为棋,纵知你终将动手杀我义父,我却仍想与你并肩走过心里最珍重的风景,只要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