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下一瞬,她被晚意一把抱住。
  她身上那让人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香气,原本只是柔雅妩媚的脂粉香,此刻混杂了浓烈的药香、些许厨房里的粥香。她好像不再是来自京城繁华之地、一举一动皆勾魂摄魄的人间尤物,更像是这凡尘俗世之中,日日照料家人的母亲、妻子、姐姐。
  “太好了……你没事,你回来了。”
  晚意语带呜咽,在她耳边喜极而泣。
  李钧宁在她怀中僵了许久,双眼愣怔地望天,看见那冬日里浅淡而耀眼的太阳,正缓缓升上半空。
  她还没说什么,晚意就惊慌地从她怀里退了出来。原来一路疾驰,使得李钧宁左肩伤口早已崩开,鲜血浸透绷带,从盔甲中溢出,甚至都染上了晚意的脸颊。
  晚意急得落泪,双手扯她右臂要拉她进屋,却觉这人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她眼中含泪,一跺脚催道:“走啊,你的伤……”却被李钧宁一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止住。
  李钧宁拇指轻轻擦去晚意颊上血渍,这才柔声一笑:“我没事,来看看你。你好,我便好了。”
  这不加掩饰的直白情话让晚意顿时脸通红,此刻才恍然悟过来,自己竟如此鲁莽地抱了她,还把她伤口弄开了。
  她立刻羞低了头,刚要放开李钧宁的手,却被她一把扯住,像孩子夺回了最心爱之物,疼惜地放在胸口护着,护得紧紧的。
  两人就这么在门前站了许久。李钧宁很想问她,这十余日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害怕,害怕时是谁陪着,又有没有想她?
  她想让她日后不要怕了,她会护她一辈子。
  晚意一直羞低着头,那简素裙衫是李钧宁没见过的,随手一挽的利落低髻也是她从未允许自己现于人前的。可那盈盈含水的眼睫、垂头时落下的一缕碎发,却让人很想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让那双如水烟眸中只盛装自己的影子。
  若无人搅扰,她二人似乎可这么站到天荒地老。可惜李钧宁在城中太过亲民,路过的老大爷小姑娘都认得,很快有人同她道喜,夸赞她英明神武,护佑了一城百姓。
  李钧宁只得松了手,含笑转头应付。晚意则是将手捧在胸口,侧过身去,头垂得更低,恨不得钻地缝,又实在舍不得真钻到地里,那就看不见她了。
  待那人拱手笑着再道声喜才走开,李钧宁转身,定定地看着晚意,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极轻极柔:“抱歉此前未能履约,待善后事了,我一定来接你,好不好?”
  晚意的心怦怦直跳,她话说得简洁,意思不过是接她去学骑马。可那一句“我一定来接你”,分明暗含了更深的承诺与渴求,好似又不只是说骑马了。
  这回,轮到她找不出话应她,只能低低地点头,“嗯”了一声。
  李钧宁一笑,不敢回抱她,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按,似重申那句承诺,就转身离去。
  祁韫和连玦一行回宅自是又引来一阵骚动。晚意虽仍处魂不守舍之中,却也一眼瞧见她左臂缠伤,何况那面目肮脏不辨容貌、一身短打满是泥尘破口、腰间还挎着刀的模样,实在和她能想象的相差太大,一时又愣住了。
  她心中下意识产生一丝恐慌惭愧,这十来天,她是真把祁韫给忘了。就连现在亲眼看见她受伤,也不比她见李钧宁负伤恨不能以身代之那般强烈痛楚。
  她甚至有一瞬暗骂自己,爱了半辈子的人,怎么说抛下就抛下了?看来自己也没那么忠贞不二,更没脸指责祁韫“见异思迁”。
  祁韫却和高福一照面就听他把来龙去脉讲全,这下李钧宁对她那奇怪的态度就顺理成章。
  见她第一反应竟是哑然失笑,高福故意逗她:“这下惨喽,二爷被军神盯上,小的说不定也人头不保!”
  “那高大爷赶紧投奔晚姐姐去,念你护她有功,宁将军必饶你一命。”祁韫笑答。
  “我的爷,我是让你赶紧想法跟宁将军说开!”高福见她不当回事,也收了玩闹神色,“什么时候她怒了捅你一刀,你吃得消?”
  祁韫抿一口茶,慢悠悠道:“那是晚姐姐自己之事,该说她自会说。何况……”
  她眯眼一笑:“有我这个眼中钉在,她二人或许还顺利些。”
  北线战事仍在胶着,李铖安虽未胜,却是二万人把四万敌军拖得紧、咬得死,关键防线还分寸不让。
  锦州围困收尾又花了十日,终于到了李钧宁来接人的日子。晚意羞得简直不敢起床、不敢见人,日上三竿,还蒙在被里,也是破天荒人生头一遭。
  耳听得有人推门而入,随即走近,又在她床边择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听祁韫说:“姐姐,再不起,便真来不及了。”
  是谁来都好,怎么偏偏是她?晚意心中更升起一种自己背叛了她、“不守妇德”的荒唐罪恶感,把脸捂得更紧,闷声不说话。
  祁韫笑道:“哎,你不起,只好我去门前候着宁将军,替你拒了她。”
  “二爷!”晚意这下真的气急,猛地掀被瞪她。
  却见祁韫随手一提,一件漂亮衣物在她手中如水展落,是一件浅绯红色女式骑装,十分淡雅清丽,做工精美又飒然简练,压根不是这粗陋北地能有的东西。
  “当真不去?”祁韫淡道,“这衣裳,还有特为你备的马和女鞍,真白买了?”
  晚意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去追逐心爱之人,她完全支持,千万别有负担。
  见她终于肯坐起身,祁韫一笑,将那骑装连同一件轻暖的毛绒披风在衣架上展开挂好,便转身离去。
  第201章 鄢相
  十一月初,京城薄薄飘了一日细雪,聚丰楼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年终将近,堂上宾客满席,笙歌鼎沸,一派红火热闹的气象。
  在人人皆喜乐的喧嚣之中,却有一人独坐楼角,面色阴沉、眉目刻峭,身形瘦削,望去冷冷清清,似与这喜气毫无干系。正是梁述子侄兼心腹幕僚杜崖。
  这日他原本约了京中一位旧友对坐谈心,不巧酒至半席,那人忽得家中急信,说母亲旧病复发,不得已匆匆离席,撂他一人守着一桌酒菜。
  杜崖本就心烦,越发觉得憋闷。许多话积在心里久了,好容易想找人倾吐几句,又怕人家其实也未必愿听。他甚至不太信那急信是真是假。
  自嘉祐七年与俞夫人见了最后一面,他知道那女人言辞半真半假,从来靠不住。可他当时终究信了一分,以为哪怕骗也总得留下话,不至于说断就断。谁知她竟真一去无音,仿佛从人世里蒸发。
  他如今已二十八,在梁侯安排下草草娶了亲,是江南名门之女,知书识礼,规矩得体,却生得性子冷淡,言语木讷,行事也全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初时还觉安稳,日子久了,倒让他越发怀念起俞夫人的风情。她那点狠辣算什么呢,反倒添了些滋味。
  这些年梁侯心气渐孤,自去岁开始便常闭门不出。今秋更添异念,突发奇想要在终南山下修一座山庄,曰“集虚台”。山庄倚山就水,层台叠榭、飞阁流丹,遍植梅松竹石,水榭中藏酒室琴堂,道门古碑分列三方,自言要与王维当年辋川别业一较高下。
  他整日闲坐园中,说是看云听雪、习静参玄,年岁越长,越不肯掺和人间事。夫人咳疾旧病复发,终日卧床,他更索性不再过问朝局,北地大战也只交由鄢世绥一人主理,常言不过一句:“不得掣肘于国家大局。”
  听多了这话,杜崖反觉荒谬,如今这世道,谁还信什么“国家大局”了?
  虽外人看来,他是梁述身边最亲近的幕僚,是唯一能进坐忘园内宅的外姓人,更是亲侄子,若论恩宠,京中能排进前几。
  可杜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虚荣冷暖,不过是梁家人拿来做样子的仁义和睦。真当他是什么心腹骨肉?不过是让人看时方便提一句“自家小辈”,虚饰梁家人本性上的冷血无情罢了。
  他既无梁家人喜欢的好皮相,也没有那份出众风度。这么多年,在这等权势滔天的门第里活着,到头来还是一副穷酸卑贱模样。更无梁家人最看重的风雅气韵,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写得一手漂亮公事文书,也没人正眼瞧。他被梁钰那丫头从小当狗使唤,连会弹几手琵琶、画几笔画的下人都敢轻视他。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心里冷笑。那夫人又是什么“名门闺秀”?说到底,不就是个婊子罢了,还是个二手货。可只要梁述一句话,她就成了“世代簪缨”的高门贵女。她生的那小丫头不明真相,也真敢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他杜崖倒不是怕被人冷眼,只是难以下咽这口气。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手段,有的是眼界,论心机胆魄,未必不能在官场杀出一条路来,真有朝一日得了权,未尝不能封妻荫子、位极人臣。
  可只要梁述在,他就永远只能窝在这园子里,甘当梁家一条听话的狗,连叫都不能叫得太响,生怕吓着那些沉迷于浪漫幻梦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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