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崔焕文一愣,没料小皇帝几句话就将话锋顶住,还把他的推诿之词先说了。
  他心中暗骂一句“果然是毒妇教出的难缠”,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低头应道:“陛下训得是,臣原也意欲循常规应对。但如今风声日紧,若不早作处置,恐有心之人趁势煽风点火,搅动民情,臣才敢求陛下与殿下示下。”
  话音未落,他已满头冷汗。林璠虽年幼,却牙尖嘴利,句句不留情面。而瑟若虽未发言,却始终目光如水,冷冷观他,仿佛随时能看穿他心中盘算,叫他如履薄冰,一步也不敢踏错。
  瑟若指尖轻轻挠着怀中野兔头顶,兔子瑟缩不动,她却似在拨弄朝局轻重,眼中含笑,语气却半真半讥:“哪来的‘有心之人’?我大晟百官、天下士林,谁不是忠心为国?若真说有心,也只此一心罢了。”
  “崔卿何必如此拘谨,坐吧,把实情从容理一理,奏来听听。”
  内侍早搬来绣墩,崔焕文与另外三名随行官员慌忙躬身道谢,战战兢兢地落座。
  正要开口,瑟若却忽然转了话头,似漫不经心问道:“头两件事,不过是南北学风有别、寒门之困素积,皆是大势之下的显迹,倒也无话可说。”
  “我倒想听听那所谓‘三璧’究竟是何许人也,文章又如何,竟能引得这许多文人奔走疾呼。温卿,你来说。”
  话音一落,始终垂手静候的首座主考温骏之身形微震,却不敢迟疑,立刻拱手起身,郑声应道:“回殿下,所谓‘三璧’,乃谢重熙、傅清野与祁韬三人。虽出身各异,然俱为京中士林推崇之士。”
  “谢出琼林谢氏旁支,家道中落,自幼苦读,尤精律令制度。傅生寒门,父早逝,母操针线养育,文章偏重实用。祁韬则出身商贾之家,近年投身讲学,风头甚健。三人文章往来频繁,声名卓著,于各书院讲学论辩皆有建树。”
  他略顿,斟酌言辞,复道:“此次策论三题,漕储、爵秩、财政,并非寻常八股应试之作,确实偏深偏难,重在实务。尤其财政题,尤需有经济见识与全局目光,正合殿下与陛下所定‘以文择才、以策取人’之本意。”
  说到此处,他语速略缓,目光平视前方:“谢、傅、祁三人之卷,言辞虽华,实则空泛,立论不稳、对策不明,颇具巧思,却非可行之才。我们同考官多人复评,所见一致。三人最终名列二甲,谢重熙在五十一,傅清野在六十六,祁韬在七十三,实属平允。”
  他沉声作结:“臣等阅卷,依律依例,不徇私情,所判结果客观公正,绝无偏倚。若因三人声望而改动评判,方是本末倒置。”
  说罢,温骏之再次俯身作揖,神情虽稳,背后已沁出冷汗。
  瑟若听罢,只是微笑,又道:“原来如此。可声名如他们的,想来并不止三人。人人都盼自己金榜题名,考后心有不甘,说几句愤懑之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三位,是自己喊冤,敲了登闻鼓?还是旁人替他们抱屈?”
  温骏之闻言,心下一沉,却只能如实答道:“并非三人自言考场不公……是京中士子与清流大儒,多有替他们发声。”
  “哦?”瑟若语气微扬,笑意更深,“都说了些什么?可有人写了‘檄文’?”
  她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崔、温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自然。陆、杨二人却稳若磐石,只眼观鼻、鼻观心,端然如钟,显然此事主导在崔温,余人不过照章行事。
  崔焕文正欲硬头皮辩上一句“所言皆狂悖之语,不足为训,不欲有污天听”,却被瑟若微微一抬手止住,红唇轻启,语落珠玉:
  “天道至公,科名至正,乃寒士进身唯一途。今岁大晟会试,三策俱为政务要题,断非寻常章句之士可应。”
  “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人,文采斐然,学识渊博,论漕储能析利害,评爵制能洞君臣之分,讲财政尤深民瘼之忧,士林早有‘文衡三璧’之誉。今竟俱列二甲五十一、六十六、七十三,其上竟为愚庸者所踞!荒唐如此,羞煞先圣!”
  “更可恨者,金榜赫然高列三蠢人。何人?”
  “一为首辅王敬修庶孙王朝棕,字不识一斗,平生最爱评诗却不识仄平。曾作《咏鹅》云:‘鹅鹅鹅,张嘴啄泥多。’士子传为笑柄,号曰‘泥鹅小王’。其人今殿试第七!试问,若泥鹅能飞上青云,斯文焉得不坠?”
  “二为兵部尚书鄢世绥之侄鄢文澜,乃举国笑料。此人少赴私塾,误将‘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背为‘周公吐饭,四海抢吃’。年岁渐长,曾于西市书肆大声辩论:‘漕储者,藏粮于槽,槽满则储足。’众人惊问‘槽为何物?’答曰‘槽者,即马槽也,故谓漕储乃储马之粮!’士子哄笑,号曰‘槽才子’。然今竟列殿试第十,岂非朝廷自污!”
  “三为郑太妃族人郑子峥,素以风流闻名,实为酒楼常客。尝醉书对联于玉钩巷:‘青楼十座无我家,金榜三甲我必中’,时人皆嘲其‘酒胆作笔胆,骚人当科人’。其文错字连篇,连‘赋税’误写作‘腹碎’,今居二甲第四,莫非朝廷真欲‘腹碎’社稷耶?”
  “若此三人堪称士林英才,谢、傅、祁三人竟为‘雕虫小技’,则自今而后,士子何需苦读?只需世袭官宦,托庇门荫,便可跃登青云。此风一开,寒门断路,朝堂尽污!”
  第96章 谁的应酬
  瑟若声音清润如泉,将那篇洋洋洒洒千余字的檄文徐徐背出,一字不差。其中讽刺调笑之语,她却咬字分明、绘声绘色,竟还能端坐不笑,神色如常。
  林璠听得拍案叫绝,连连击掌。那只原本在她怀中蜷缩的野兔,此刻竟也不再颤抖,窝在她掌心嚼着草叶,安然自得。
  而这篇檄文落在崔、温等人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他们这才明白:原来长公主早已将前因后果探知清楚,只是故意按兵不动,等得正是这场风暴无法遮掩之时才出手相问。
  今日之召,不过是赐予他们最后的求生之机。若能开诚布公、据实而言,尚可博一线生机。而今既由长公主亲口揭破,便再无转圜余地!
  其实,从头至尾,林璠与瑟若的每一问,皆是给他们留下自陈的台阶。偏偏他们执意闪烁其词,将谢、傅、祁三人弃于门外之实情死死捂着,讳莫如深。那两个殿试、一个二甲前十的名额,就这么白白落入王、鄢、郑三位权贵之后之手!
  这时,瑟若偏偏又笑了,语气轻柔得仿佛只是问一篇普通文章:“依诸君所见,这篇檄文写得如何?可堪入殿试否?”
  殿中死寂一片,无人敢言。崔、温神色惨白,冷汗涔涔。
  良久,国子监祭酒陆元礼忽然起身跪下,叩首道:“回禀殿下,臣以为此文虽徒逞口舌之利,未必有深理,但其气骨锋芒,实乃士林之声。”
  “臣任国学之长,平日接触士子颇多,文中所指六人事迹,虽未曾亲见,然传言久矣,非空穴来风。”
  说罢,再次叩首,声音铿锵:“臣恳请比照往朝处理科举舞弊之例,即日封卷、彻查,必要时可另设策题,重开会试。”
  “臣等数人身为经手之官,若有疏失,自当引颈受戮,甘入牢狱,只求一洗科场之污,还我大晟文运之清明!”
  陆元礼一倒戈,末席考官杨启文立刻跪地附议,将崔、温二人夹在中间,面色皆极难堪。
  崔焕文早早接到鄢尚书示意,说长公主未必不知内情,然事涉首辅、兵部与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她一贯谨慎、行事精微,未必轻举妄动。只要他敷衍几句,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街坊议论算什么?年年有,压一压就过去了。上次胡叡之子明目张胆进榜,也是议论纷纷,长公主未深追,还在殿试中留了情面。此次惩处,不过是为小皇帝亲政作势,恶人她来做,届时陛下自会赦免,以彰仁德。
  崔焕文心知,这番话就是梁侯的意思。幕后之争,仍是长公主与梁党角力。六部中,梁侯掌兵部,王首辅控户部,两人又借东厂、锦衣卫暗中操纵吏部。三门既扼,长公主在刑、工、礼三部也难畅行。
  何况,今年林璠亲自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殿试也由他出面,瑟若隐居其后。以十岁孩子的机锋,就算王、鄢、郑三人才学稍逊,也不至应付不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抓住,日后要塞人哪有这么容易。
  崔焕文听在耳中,苦在心里,凭直觉道你们这次做得太过太露,分明是在上一榜基础上变本加厉,不计脸面。那时什么形势,长公主刚立稳脚跟,当然没本事动你。现在什么形势?你们轻敌摘果子,把我推到前面挨雷劈!
  所以,陆元礼作为“从犯”,主动认错低头,不失为识时务之举。可怜他崔侍郎,既从一开始就上了梁党的贼船,临时跳槽两头落空,到时梁侯也不愿救他,那才是真完了。
  瑟若见陆、杨二人跪下,笑着摆手:“何至如此?陆卿所言有理,就依你之策。崔卿,此事便由你负责全其首尾,辛苦你再审卷宗、查明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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