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绮寒、蕙音、夕瑶她们皆不信,云栊却知此事为真,因为祁韫从未片刻流露出对晚意的亲昵言行,“相敬如宾”得过了头,便不是“如宾”,而真是宾了;尊重得过了头,便是推拒冷待。
  晚意的情意大家有目共睹,只笑叹良缘,唯有云栊心疼她有苦难言。
  听得素锦、玉凝连唤“姐姐”,云栊才觉自己竟对着东家的私事想了一大篇,莫名脸红了个透,惹得玉凝掩唇轻笑,说定是屋里人多闷的,叫开窗透气,再多拿些冰来。
  好在凌香这时到了,刚好未时欠一点。
  凌香脚步轻盈,进门时只携一只描花小食盒,衣裳不华,剪裁却极合身,素色衬得肤色温润。
  她眉眼间有旧日妩媚未褪,却被一层克制的从容轻轻覆住,看人说话皆有分寸,不怯不媚,不起波澜,打量事物是务实沉稳的模样。
  曹大使去世半年,凌香既不张扬哀戚,也未蓄意避嫌,寡居也清清爽爽,言行里尽是会过日子的利落和分寸。
  她含笑将那食盒递给小丫头叫摆出来,向云栊三人微微蹲了万福:“云栊姐姐、二位公子,凌香来得迟了,还请勿怪。这是家中手作的灯盏糕,一点微意,请贵客尝尝。”
  青楼女子之间是不道万福的,叫“姐姐”更非年序而是尊称,云栊连忙起来还礼,承涟和沈陵更是整衣正色一揖。
  玉凝忙笑着圆场:“今日几位有要事要谈,我们姐妹便不打扰,四位在此安心坐着,要茶要吃的只管吩咐便是。”说着带着一众女子一阵落英似地走了。
  承涟沈陵皆不便说话,自是云栊开场:“多谢姐姐愿意见我们。按理说我们不过是外人,如今旧事重提,难免叫姐姐触景伤情,故先向姐姐道个歉。”
  凌香微笑:“苦不苦、难不难的,日子总归得过下去。我不知你们来意为何,但景川既是我夫,虽人已不在,若留下的什么还能帮得上你们,自然也是好事。他泉下有知,也会安心些。”
  云栊见话到此处,可以不必绕弯,正色道:“说句实话,我们觉得曹老爷去世疑点颇多。他身居粮道要职,又偏偏在年底述职前骤然离世……姐姐有没有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寻常?”
  凌香叹了一声,垂下眼睫,神情仍是淡淡的:“若说不寻常么,只有这个物事了。”说着,自袖间取了一方丝帕,递给云栊。
  云栊展开一瞧,是四句诗:“两滴垂檐汇浅湾,人持炬影照夜燃。一横截断青峰顶,谷口深藏半亩天。”字一般,不过是寻常书办笔体,倒也合理。
  沈陵、承涟也凑过来看,凌香便继续说当天情形:
  “那日也无甚异样,他照常吃了早饭便进衙门理公文。年底本就是他最忙的时候,我也劝不动。夜里他还在批件子,我等不住他,便先歪在榻上睡了。”
  “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叹了口气,我也没多问,只道是公务烦心。谁知醒来时他人已不在,丫鬟说他回了曹府。”
  她语声平缓,仿佛说的只是寻常别离,拢了拢袖子,续道:“我枕边压着这方帕子,想来是他夜里留的,也没交代什么话。到午后就听人来报,曹府起了火……再之后的事,你们也都晓得了。”
  说到此处,她目光淡淡扫过那诗句,面上无悲无喜:“他生前不写诗,更不做这些虚文。可那帕子是他留下的,我认得,只可惜我于诗赋上不通,不明其意。他若真有什么话要说,也只能如此了。”
  沈陵却是一门心思要解这诗,显然是猜谜,却不知是打一物、一地,还是一句话、一个成语。
  他本想着先猜出来不说,哄云栊高兴,云栊实在解不出来再揭开,可想了半天,竟是毫无头绪,一时汗如豆大,也顾不上叫云栊再摸一摸了。
  承涟却是目光闪了闪,笑笑,端起茶来喝,显然是猜中了却不愿抢先,弄得沈陵越发烦躁,早知道就不求云栊带他来了!
  云栊见惯了自觉风雅然胸无二斗墨的达官贵人,这类雕虫小技更见怪不怪。她看承涟不说,沈陵不解,利落地笑道:“我猜是一个词:水火不容。”
  沈陵细想了想,一拍大腿:“高啊!”
  “两滴垂檐汇浅湾”,为“水”字象形,如屋檐滴水成两点;“人持炬影照夜燃”,“火”字似人举火炬。
  “一横截断青峰顶”,“不”字上部一横,如截断山形;“谷口深藏半亩天”,“容”拆为“宀”+“谷”,似山谷纳天。
  答案道破,逆推自是容易,可若从头想,怕是还要想上半宿也未必得解。好在沈陵向来知道云栊聪慧远胜自己,也不生气,乐呵呵地大赞云栊——本来嘛,猜中也得装没猜中,这只是不用装了!
  承涟却更关注那最后一句“谷口深藏半亩天”的寓意,用来形容官场黑暗、吞没半州民脂民膏再合适不过,而“水火不容”这个词本身更指曹大使左右煎熬、即将被灭口的命运。
  再观那凌香镇定自若的言语神态,未必真像她自述那样,“于诗赋上不通”。或许这个看似朴素务实的女子,早已嗅到沈陵藩台之子身份的分量,借他三人之手为亡夫伸冤报仇罢了。否则如此私密的东西,岂能示于生人?
  云栊和他对视一眼,见承涟微不可见地缓缓眨眼,知他和自己一般心思,更笑道:“粮么,自是最怕水火的。曹爷身掌粮道,自然也盼着风调雨顺、水火无虞。可惜只凭一字谜语,终究难以推断更多。”
  “是啊。”凌香一叹,语气伤怀地说,“他素来仁善,十日一回,必往东城那座双神庙上香,祈愿年年丰收。我不懂农事,也不晓得收成如何,只记得这些年米价始终平稳,不过几钱上下,也许真是他的那份心念起了作用吧。”
  十日一上香?也太频繁了……
  承涟眉微一蹙便松开,轻声笑问:“可否请娘子赐教,庙里多只有一尊神,那东城双神庙,供的可是风伯、雨师?”
  “公子有所不知,这双神庙是鄙乡一处特色。”凌香答,“说来也巧,供奉的正是水火二神。”
  话音未落,连沈陵都听明白了。三人目光交汇,不动声色,但心中已了然——真正的钱粮清册底细,十有八九,就藏在那双神庙之中!
  第35章 断眉金佛
  这几日纪四爷过得亦不平静。
  苍南局势混乱,眼下夏收未了,秋税未起,他手下人虽尚算富裕,能战者也不过千余之数;汪贵、丐帮皆是数倍兵力,仅是三家老大碍于颜面,尚未真刀真枪开战罢了。
  更不消说,过了八月,就要筹办秋粮起解,若这批来路莫名的镖货拖延至彼时仍未结清,他也只得将已占的汪贵盘口吐还,并以毁约赔偿,颜面扫地。
  纪四爷半倚在摇椅中,闭目养神良久,命人送茶,不多时便有手下奉上一碗粗瓷大盏,却是“岩角茶”——温州乡间常见的一种野茶,价贱味涩,是船夫、脚夫们解渴提神的家常物事。一大包不过几文铜钱,却胜在耐泡生津。
  他虽称霸温州二十余载,却素来衣食节俭,家中用度多沿旧例,不事奢华。日常所穿,仍是最常见的青布短褂,冬裘亦不过湖羊;床褥用的是多年未换的旧棉被,连随身烟杆也只是竹制包铜头,擦得锃亮罢了。
  他常训子侄:“江湖水深,宁省三分银,不失一分命。”因此纵帮中家业庞大,他门下竟无一人敢染骄逸之气,几个儿子虽各有长短,倒也都能谨守本分,不敢在外招摇。
  纪四爷正沉思局势,就有手下禀报:“四爷爷,看守那祁家娃娃的来禀,娃娃托人带张字条给您老。”
  “字条?”纪四眉一扬,眼中精光闪了闪,最终说,“进来。”
  来人身形高大如小山,面对纪四爷却恭恭敬敬,有些怕似的,鞠了一躬,声音不复平日洪亮,正是三鼻:“给四爷爷问安,那关货写了张字条……”
  “谁给他的纸笔?”纪四爷冷道,“规矩都守不住,出去领罚。”
  三鼻扑通一声跪下,仰头说:“四爷爷罚得是!可关货说,这句话能解您老的忧虑,可救兄弟们的性命……小的记得规矩,本不想给他纸笔,可死活背不住这两句诗,只好让他写了给您带来。”
  纪四接过纸条一看,粗纸上却是一手漂亮字,潇洒地写着:“断眉怒目非佛相,寻得真身战自休。”
  此句浅白易懂,通俗明切,更隐隐契合了他心中那点尚未明透的猜测,只没通背后关节。这十四字,既是以真相换自由的筹码,也是这祁家娃儿在展露手段与底气——要么有备而来,要么在被囚几日之中便抽丝剥茧,推得全局。
  可若早已心知,又何必在被关前对他说那句“潮头已转,扶你上岸”?事有轻重缓急,远在未来的招安自是比不上消弭争端解燃眉之急,真洞察全局,应道一句“关节已解,佛像是假”才是。
  此子竟有神通六日解围,纪四心中又是一叹,说:“出去领四十鞭子。守义,把祁小爷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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