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步履微顿,转眸轻言,却隐有寒芒:“本应敛锋,却偏当众献技,旁人怎会不疑你心藏野望?‘私造火器,以商乱政’,添枝作叶,众口铄金,轻则名裂,重则身败。又谈何参悟‘性、命’?”
  她身姿停驻,冷冷地盯着祁韫,问:“你如此行事,究竟为何?”
  纵使千回百转,亦不过山重水复,终归柳暗花明。此一问是瑟若必问的,祁韫也早有应对在心,越发自如笑道:“殿下以为,何以为‘商’?”
  瑟若眉目微敛,似觉此问无趣,却还是答:“昔管仲为相,通商惠工,而齐致九合之功;范蠡退身后市,终老五湖,既济邦业,亦全其身。古云‘利泽施于万民者,虽商而君子。’商者,顺天时、达地利,非仅佐衣食之需,更为济世经国之具。唯利是趋,漠仁弃义,仅‘市井之徒’,非‘商’矣。”
  说罢,她又似笑非笑地补一句:“祁公子之意,想亦在‘通货以致天下平’之间,抑或‘富国而立身,利民而借势’之属,不知可对?”
  祁韫在心中暗赞长公主果然聪睿过人,机锋百转,言辞锦绣,皆中机枢,令人心折。
  她脸上笑意更深几分,答:“不错。不过祁某之理解根植家业之基,以资为本,以本生息,财流转处,万象所归。
  “金银者,非徒市利之具,实乃撬动万物之枢。其用不独在通商平天下,更在于调动时空之势,聚散流通、跨域而行,使一文之资借势而动,得十倍其力。”
  她目光微转,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以钱为纲,不囿一隅之利,不拘一时之功,为万世千里筹策;善用则四方货通,百业俱兴;善布则一念之间,可移江河。此非逐利,乃善利之道。”
  “祁某此番献器制法、贷银于朝,其思路之本,亦即方才所述——不过是预支开海之利,以济当下之急。取未至之财以解燃眉之困,此谓筹策。若惟求一时之安,所获息利,已足支吾之行,亦无所憾。”
  语至此处,她神色澄澈,眸光沉静而深远:“然若志在千秋之业,图万世之功,则大晟每一件火器上,所铭者非徒年号之记,实乃祁氏之名、祁某之志也。以忠为心,以义为铸,以利为桥,以术立身,四角俱全,私以为不输范蠡所为。”
  她轻笑一声,语气淡然而意味绵长:“如此之事,我若不为,岂非辜负天地之机?我若愿为,殿下可愿听此一解?”
  瑟若静静望着她,眸中沉光微动。
  若非今日立意震慑,自己几乎也要为之击节。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岁,亦是出身凉薄、命途多舛、“无运之人”,却凭一己之“性”逆流而上,予取予夺,谋之有度,终得天地。
  瑟若本就有的惜才之心再难压抑,面上却仍带寒意,幽然而笑:“既谈术法谋道,不如就以你最熟的来论。商人皆知‘凡有大利,必系大险’。利若激流,乘之可千里;然其势既急,覆舟亦在旦夕。”
  “你以此为筹,欲开新局,自是好事——但筹码落下,可知代价几多?”
  不等祁韫回答,她已负手踱步,且思且论:“你既欲执筹定局,不妨细细权衡利弊。以汝之才、此时之势,本有上中下三途。”
  她稍一停顿,目光掠过祁韫恭顺低垂的面容,淡声续道:
  “上策,脱宗去家,自立门户。既无祁氏牵缚,所谋所为,皆由己出,纵横天地,自在飞鸿。”
  “中策,仍居宗中,周旋亲支。虽未必登堂入室,然处事得宜,亦可执掌一隅,左右一方,游刃有余。”
  “至若下策,便是如今日般,步步涉险,欲以我为势,借风破浪。”
  语落,她驻足回眸,眼中似笑非笑,似嗔非喜,轻声一转,犹如骤雪落梅:“况汝女儿之身,再宏图大业,又可守得几成?”
  这轻柔的一句话,落在祁韫耳中如晨钟暮鼓,入心似流矢穿林。是啊,她是长公主,是九重之上执柄天下者,是驱策青鸾司、锦衣卫为己用的监国者,哪有不被她所知的秘密?
  虽如此,这话偏偏出自瑟若之口,祁韫一时间甚至生出万念俱灰的悲凉苦涩,顿觉天地寥廓,四顾茫然。
  她怎会未曾想过,这“强求”来的身份,荒唐的戏码,究竟能维系几时?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水尽山穷,归无可归。高福、千千知之,却主仆有别,不敢越雷池一步;晚意与她自小相识,情谊虽暖,然饮啄之间点到即止,无从言明。
  她怎会未曾想过,自己对瑟若这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如蛾赴火的执念,究竟为何?此刻方明了,瑟若原该是她命中唯一的“同途”之人,她们皆为女子之身,非以力争,惟以智求,在这风刀霜剑的世道里,求一线生机罢了。瑟若那不属尘寰的美丽,郁结在怀的愁态,绝不认输、绝无破绽、永远体面的幽姿,并非祁韫的镜花水月,反而是烛照己身。
  可因为我不是男子,便不配为你开疆拓土、“宏图大业”?
  因为我不是男子,我甚至没有资格爱你?
  瑟若啊,你真狠,也真懂怎么伤我的心……
  瞬息之间,瑟若见她素来沉静如山的身影微微一晃,复又咬牙挺立。
  祁韫缓缓垂下眼睫,勾起一笑:“我以为,你明白。”
  那出口成章、风骨霁月的机变,此刻竟只化作这不顾尊卑、不设前因的一句话,却让瑟若心中剧痛。她怎会不明白?正因太明白,才不忍祁韫再向她踏近一步。
  夕阳已沉山背,残光流火,碎金洒落林间草石。晚风拂动衣袂,带着初夏青草与松烟香味,落在二人之间。
  不远处的俞清献冢苍柏森森,忠肃祠前古碑斑驳,仿佛千年静默的目光,正肃然凝望着这场无声的对峙——世上知音难遇,纵同途,亦难同归。
  第17章 沉璧
  最后一丝夕阳辉光洒落祁韫肩头,为她清俊的侧脸描摹轮廓,亦将那幽深的眼睫点染烁金。
  瑟若看见她掩于袖中的手默默攥紧,深长呼吸之间,仿佛在强忍怒意和悲意。她忽然忆起,今日正午万岁台上,她就这么骤然出现,起跪俯仰若合符节,作揖或叩拜时露出的右手背上却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痕。
  已有近一月过去,伤痕用过名贵药物,本应消散无踪,或许是祁韫格外白皙,那伤痕犹在,如一串暗淡的星辰,是为了挡那“七响楼台”,是为了护她。
  瑟若心中罕见地涌起悔意,这一涌竟如江潮夜起,层层叠叠,自心底漫上来,竟无力遏止。
  她素来不悔,只顾前行,纵有再惨痛的牺牲。唯独这一次,这一人,方一剑刺去,尚未抽回,便已即愧且悔。
  来不及深想,她的话已脱口而出:“我明白。正因明白,才不忍使君沉璧。若踏错一步,便是生死无回。”
  说罢,她才恍觉不妥,悔意更甚,却是换作一种近乎羞赧的情绪。垂头半晌,抬眼望去,却见祁韫立在原地,几乎融入暮色昏沉,却粲然而笑,目光灼灼,如两颗漂浮的流萤。
  瑟若微微蹙眉,正要切换成人君之威,却听祁韫轻缓地说:“殿下可曾想过,俞公并非因殿下而死?”
  不等瑟若开口斥她放肆,祁韫眯眼微笑,续道:“殿下自以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终局如何,不过是性情使然,命数有归。俞公追随殿下,不止因先帝托孤,不止因敬服弱质守国,更因怜惜殿下,愿为殿下遮风挡雨。”
  “‘凡有大利,必系大险’,此言不虚。可即便俞公一生从未逐利,这份凶险,他岂会不知?他既甘以身殉道,不过是胸中磊落、襟怀澄明;此举自出其志,非因殿下而起,亦非因殿下而终。”
  “我之追随殿下,亦同此理。”她语意澄澈,似有无限温情,无限怅惘,却又眉目飞扬,意气风发,“我既无意求九重塔,更不惧黄土抔。唯愿此心不负罢了。”
  瑟若良久伫立于原地,沉默如昔,祁韫亦不出声,只静静陪她立于幽昏之中。
  二人皆是世间罕有的聪慧之人,素擅揣摩人心、操弦执势,此番交锋,正似同门剑士对垒,来招去式,意图手段皆一览无遗。可恰恰越是深谙权谋之道者,越能在细微之间,分辨出那一念真心。仿佛落花掠水,虽轻不见痕,却早已心湖微澜,无所遁形。
  眼前这人无意间一句“遮风挡雨”,让瑟若难以自抑地想起俞先生在狱中对她说的话:“这世间风雨,无缘再伴殿下一程。”不禁心中摇头自嘲:果然还是不该带她来清献冢旁,情动则神摇,心乱则势弱,未交锋,先失“地利”,兵家之失也。可每到端午时节便浮起的怅然却也轻松许多,旧日悔意,仿佛真因她一语,得了释怀。
  而祁韫本因瑟若揭破底牌而隐痛彻骨,然暮霭沉沉中,却见长公主心神失守,面露悔意。那一缕电光石火般的羞惭,美如芙蓉泣露,未能逃过她的眼,令她窥见了难得一现的真情。她本是豁达无畏的少年心性,不知从何时起,心即有主,无法多言,唯愿多护。有此一瞬温柔,便觉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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