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璠大口吃了一勺,续道:“户部倒是说得起劲,主事的贺侍郎上疏请开海禁,说若由官府设局、官督商办,不惟可抑民间私贩,亦可增岁入之大用。他还列了账本,说若准福建开港,一岁可得盐税银五十万两、商税七十万两,尚不计海贸所带动之他项货利。”
  小皇帝圆圆的小脸上,英气的双眼炯炯有神,微皱眉道:“只是兵部说海禁一开,倭患、海寇必趁虚而入。尤其两江、闽广一带防务久松,如今守海的水师船只锈得能刮下铁锈当药卖!”
  瑟若笑笑,说:“这话倒是实情。”
  “正是!”林璠接道,“他们又说,要开海禁也可,只是火器需先整备,水师要先练好。如今城中神机营还在试制那种新式‘火龙枪’,听说射程能至八十步。若火器得成,再募兵操练水师,方能护得住通商之路。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姐姐,“兵部要钱。说初步建造水师、扩火器厂,需银百余万,叫户部先给拨了。”
  “户部要开海禁,是为开源,兵部却先要花钱,是为固本——说的都是理。”瑟若淡淡道,“只这百余万银子,户部万万拿不出的。”
  林璠道:“户部尚书原意是借开海所得填这笔空,但兵部不肯。他们要银子先到,再论开海。他们还提到上次江南大雨,水患之后灾民尚未尽安,若再起倭警,东南可就乱了。”
  瑟若轻轻点头,似在衡量利弊,口中却仍温和道:“开海虽利国利民,却如铸剑在室,未必只为我所用。这笔账,还须细算。”她复望着弟弟笑道,“奂儿能记得这许多,也能看出各部争议的本末,真是一日千里啊。”
  林璠被夸得眼睛晶亮,羞赧又高兴地说:“那么,皇姐以为该开还是不开?”
  瑟若只道:“国有千秋计,不独一时利。但若连船都没造好,火药都配不足,哪怕东海之滨有千帆待发,也未必能驶得远呢。”
  林璠想了想,点点头:“奂儿明白了。下午便召有关人等在允中殿详议此事,皇姐觉得呢?”
  “好。”瑟若眯眼一笑,露出几分运筹帷幄之态,“只是海禁、边寇、火器和沿海诸省的实情,奂儿可了解么?到时大臣们说得天花乱坠,奂儿如何应付呢?”
  林璠恍然大悟:“那便明日再议事,朕先将皇姐所说研究透彻再与人详论。”
  瑟若赞许地一握他的小手,对随侍在侧的青鸾司女官说:“方才提的都记下了么?叫司礼监立刻将相关书目和税册、条陈送到澄心殿,陛下听罢日讲后便看。”
  今日当值的女官名叫姚宛,正是执掌青鸾司的青鸾令戚宴之的小徒弟,向来谨慎沉稳颇有师风,低声应是。待林璠用罢早膳,向皇姐告辞往澄心殿去后,姚宛双手呈上一份简报,说:“日前殿下命师父所查之事皆已得。”
  瑟若一目十行地阅罢,最末是关于江南祁家的说明,倒叫她颇为惊讶:“这祁二竟是女子?”
  “是。”姚宛说,“此为师父派人赴南京查访所得,奇的是祁家族内似乎无人知晓。”
  瑟若目光在祁韬、祁韪两个名字上一扫,笑道:“祁元白经商有道,却一心只想让两个儿子入仕,自不愿家业尽归旁支之手,拿祁韫搭桥暗度陈仓,倒不失为奇招。”说罢便不再论此事,转而问道:“神机营研制火器进展如何?”
  她突然发问,姚宛并未准备,却仍流利答道:“负责此事的兵部主事曹启祯办事还算尽心,只才学上差了些。今年年内,那神机营火龙枪……”她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恐研制不出。”
  瑟若微蹙了眉,说:“告诉兵部,半月之后,陛下要去神机营走一遭。叫他们不必藏拙——兵部要银子是好本事,可曾想过用银子作出东西来,才是本事?”
  姚宛叩头接旨,心中暗道:长公主从不作兴深宫妇人、待嫁贵女那一套,常白龙鱼服,多少时弊都是这么揪出来,只苦了青鸾司,又要提心吊胆加派人手跟着……
  第5章 高端商战
  时气渐暖,长日无事,祁韫十天有六七天都宿在独幽馆,回家也不过陪哥哥嫂嫂略坐坐便走了。她回京首日见过父母便跑去青楼厮混,祁元白晚饭时大发雷霆,次日叫祁韫在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她也浑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可惜沈陵自有京中叔伯管教,反不如她自由。
  这日她和高福逛罢庙市出来,想起晚意嘱托她给楼中诸女挑些夏天衣料,便信步往京中祁家的绸店去,刚至店门,便听见争执。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拱手作揖,已带几分低声下气:“阮娘子,您莫要再闹了,这蜀锦之事……当初的确说好六百两,可眼下掌柜出门采货,账也未清,咱们只是个小买卖,哪能立时拿出这般价码?”
  熙熙攘攘的人群前站着一女子,素衣无饰,肤白如雪,虽面色晦暗仿佛有病在身,眉梢眼角却是寒光毕露。
  “是六百三十二两银子。”她冷笑,“我已经退了你们铺头价,连运费都没算。要不是我……我亡夫出事前留下供货书信,你们是不是分文不认?如今拖了三个月,一毛钱没见着!你好意思说小买卖?谁人不知祁家放高利贷发家的,跟我说没钱?”
  祁家最忌讳人说“放高利贷”,那管事又急又怒,涨红了脸:“你、你怎可如此——”
  “怎么不能?”女子声音清亮如鞭,“买卖讲的是契纸、交割、时价,跟我扯面子?你当我不识数?蜀锦自腊月起便一路看涨,依现在京市行情,三丈半蜀锦每匹已涨至一百四十两,你欠我六匹整,该付八百四十两,只要你照数付六百三十二两还推三阻四?”
  她语速极快,字字清晰,犹如行伍中点兵报数,不给对方喘息机会,又连珠炮似的说:“三个月未清,算你日息三分,折合月利约百分之十,已是仁至义尽。三月下来,本金利息合共八百二十二两。你要是不认,咱们去坊司拿我的供货书信对账,看看谁有脸,连死人供货的银子也要吞!”
  那管事一听“坊司”二字,脸色变了,连忙道:“这可不是不认,只是一时周转不开,还请娘子宽限时日——”
  “宽限?”女子轻笑,“你若想宽限,当初为何不说?拖到死了人再求情,你们祁家倒是会挑时候。今日我不管谁在谁不在,你要么还钱,要么抵货,要么立文书加印花,白纸黑字盖章画押,限旬内付清——你选哪个?”
  那女子虽句句声声指着祁家骂,祁韫却仿佛并不生气,反而好整以暇地对高福说:“这女子不是从前楼中的流昭么?”
  高福一拍大腿:“我就说她眼熟!只是流昭娘子最是温柔和善的,如今怎么厉害得像下刀子似的?”
  祁韫想起前几天晚意曾翻找药方,说是从前楼中姐妹、擅跳舞的花魁阮流昭嫁了个姓王的年轻商人,可惜时运不济,那王公子行商路上出了事,流昭便悲痛得一日日枯槁下去,晚意看不过,叫人送银钱和药方与她。此人是流昭无疑,却为何性情大变,如此犀利?
  她先在心中存下疑问,见管事无法收场,便进店道:“娘子说得是,买卖有契,货银有据,我祁家堂堂字号,从不自堕招牌。”
  那管事一惊,依稀认出是近来归京的祁二爷,连忙退至一边。
  祁韫目光落在女子憔悴的面容上,续道:“你是阮流昭?我记得你。事关数百两银钱,我先请人取来货品,验货之后再议,想来娘子也同意?”
  只一个照面,流昭便知这人不好对付,他说他是祁家人,店里没人反对,大概率是真的,何况验货收货是应有程序,只得点头。
  伙计闻言应声,转入后间。不多时,取出几卷深紫绣金、纱面紧密的蜀锦,摊于柜上。
  祁韫探指抚过锦面,拈起一角逆光一照,说:“纹路尚细,光泽温润,却尚未及官中贡锦,织纹密度略稀一分,色泽亦非天然矿紫,应是‘次上等’一档。京市行情虽涨,但真正可卖至一百四十两者,必是贡锦或宫制特样,这批锦按市录应在一百二十两上下。”
  “流昭”心中暗叫不妙,这可糟了!她一个20xx年北漂投行牛马,哪认得什么是贡锦,什么是“次上等”啊……
  祁韫也在观察流昭,见她有一瞬神思犹豫,竟露出手足无措的意思,更觉蹊跷。流昭是登过十二花榜的舞魁,这样的蜀锦司空见惯,怎会露出茫然无知的表情?
  她虽疑惑,口中却不停:“若以六匹计,合银七百二十两,我祁家在三月前未涨价时以六百三十二两定价,倒也不算刻薄。”
  “按你所言,三月拖欠,日息三分,此番确有逾期,利息应付。但我祁家做事有定规,向来在供货书信中言明‘逾期一月始计利’,因此只应计两个月的息。”祁韫淡淡一笑,“娘子想是将此条漏看了。”
  流昭只好掏出那张全是繁体字的供货书信,费劲巴拉瞅了半天,才勉强在最后一段找到祁韫所说的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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