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52节

  正当他好不容易从最拥挤的地段挣脱出来,长舒一口气时,一阵寒风袭来,卷起了地上的雪,也吹来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谢闻铮下意识地抬头,伸手抓住了那飞来之物: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福”字,字迹清秀,分外眼熟。
  谢闻铮抬起头,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角落,简陋地支着一个小摊。
  摊位后,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手握毛笔,此时也正好抬眼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听见心脏在胸腔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眉眼依旧清丽如画,只是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与娇贵,眉宇间多了几分被风霜磨砺出的坚韧与沉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裙,在这严寒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凌霜的梅花。
  江浸月。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感觉鼻子一酸,张口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哽在了喉咙。
  然而,江浸月目光淡漠,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不足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
  “大娘,刚刚那张被风吹走了,我重新给您写一张吧。”她对着摊位前等着的妇人微微一笑,随即垂眸,蘸墨,落笔,动作流畅自然。
  “哎,好,好!这张比刚才那张写得还好哩!”那妇人拿起福字,连连点头,从衣兜里掏出几枚铜钱,正要递过去,却感觉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
  只见一名身着华贵锦袍、气度不凡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江浸月!”
  他低吼出声,三个字,却承载着千万种复杂的情愫,炽热如火,重若千钧。
  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手一抖,将铜钱往摊上一扔,匆匆转身:“不、不用找了!”
  江浸月头也不抬,将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放入身旁一个小巧的陶罐:“谢闻铮,你来做什么?”
  谢闻铮被她这冷漠的语气问得一怔,脱口而出:“我来救你啊。”
  “救?”江浸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过得好好的,救什么?”
  而后,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只余一片空旷:“更何况,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谢闻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中一窒,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江浸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你以前为我做了那么多,准备了药,缝了护膝,编了平安结,可我全都辜负了,我不是故意逃婚……”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那上面,赫然系着那个已经褪色,却依旧被他视若珍宝的平安结。
  “谢闻铮。”
  江浸月冷冷地打断了他:“往事已矣,你不必心怀负担,我以前做的那些,不过是因为那一纸婚书,想尽到未婚妻的职责罢了。而现在,婚约作废了,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听了这句话,谢闻铮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中竟然泛起水光,委屈、痛苦、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竟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一般。
  见他这副表情,江浸月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烦躁,她别开眼,语气更加冷硬:“要发呆到一边去,别在这里打扰我做生意。”
  这声斥责,竟让谢闻铮如同接到了军令般,默默地后退了几步,走到一旁不碍事的地方,目光却是始终胶着在她身上,片刻都不肯移开。
  “侯爷,人找到了吗?”这时,张嵩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赶来,却见谢闻铮呆立不动,痴痴凝视着小摊前的少女。
  一行人面面相觑,随即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散开在谢闻铮身后,默默守护着那小小的摊位。
  谢闻铮就那样看着。看着记忆中那个喜静不喜闹、在宴会都嫌嘈杂的她,微微提高音量,努力地叫卖着对联福字;看着那个总是神情清冷、不苟言笑的她,为了能多卖出一张红纸,脸上努力挤出温和甚至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收到的的铜钱,一枚一枚放入陶罐,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
  这些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这些点点滴滴,远比刚刚那些绝情的话语,更狠、更准地刺穿进心脏,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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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找到江江,追妻之路迈出了……一小步?
  第60章
  心痛是什么呢?
  是看着你恨不得捧在手心, 用尽一切去呵护的人,在你未曾参与的时光里,历尽艰辛, 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他宁愿江浸月在自己面前痛哭、倾诉,甚至打他、骂他,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把过往种种都轻轻揭过, 把所有苦楚都独自咽下, 然后云淡风轻地划清界限。
  她越是平静, 越是独立,越是衬得他像个迟来的、多余的笑话。
  日头慢慢移到正空, 再一寸寸地西斜,将他的身影渐渐拉长。
  谢闻铮看着她,始终紧握双拳,那双锐利自信的双眸,盛满了心疼与愧疚, 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侯爷,您都在这站了一天了,水米未进,要不先去旁边摊子吃点东西垫垫?”张嵩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凑上前, 试探着问道。
  谢闻铮却像是被这话刺到, 从痴痴凝望的状态中惊醒:“她呢!她这一天,有好好吃过东西吗?”
  他急切地望向那小摊, 看见江浸月几乎一直忙碌着,只在短暂的间隙里,才掏出一个馒头, 迅速啃上几口。
  那画面再次扎进他心里,他转向张嵩,焦急地催促道:“快去,去给她买点热乎的吃食来,要快!”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之时,江浸月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摊子,将红纸对联小心卷好,笔墨砚台一一归置。
  忽然,摊位前光线一暗,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停在了摊位前,状似随意道:“姑娘,你这可有白纸?帮我写一个字吧。”
  接着,便将一枚钱币放在了案上,却不是月玄国的制式。
  “什么字?”
  “宸。”
  江浸月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带上几分审视:“当今圣上的名讳,民女不敢写。”
  那男子干笑一声,从善如流:“那就写,星辰的辰吧。”
  江浸月微微颔首,铺纸蘸墨,一个清隽的“辰”字落于纸面,递了过去。
  男子伸手接过地同时,压低声音道:“姑娘,这附近,至少有十双眼睛在盯着你,需要我想办法,帮你脱身吗?”
  江浸月摇摇头:“不必,无需担心,顾好自己便是。”
  男子不再多言,将纸揣入怀中,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江浸月继续刚刚的动作,将东西收齐,装进包袱。最后将那张旧木桌折叠起来,搬到了旁边的包子铺前。
  “谢谢大哥借我桌子,喏,这是今日的租金。”江浸月从陶罐中掏出几枚铜钱。
  那店家连连摆手,语气爽朗:“哎呀,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这桌子放着也是放着,不用给了。”
  感受到质朴的善意,江浸月心中一暖,但仍是将铜钱放在了他的摊位上:“谢谢大哥,那麻烦……给我包两个包子吧。”
  “哦,哦,好嘞,趁热吃。”店家将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了江浸月。
  江浸月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揣进了包袱里,随即,抽出一副对联,双手递了过去:“大哥,这副对联送给您,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哎哟,好好好,借你吉言。”店家接过对联,咧嘴一笑,叮嘱道:“天快黑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小心路上雪滑啊。”
  江浸月微笑着点点头,攥紧了包袱,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去。
  “侯爷侯爷,买来了,还热乎着!”张嵩捧着几个刚出炉的烧饼,急匆匆地跑回来。
  “先拿着,人要走远了!”谢闻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牵马,随后悄悄地,跟在了江浸月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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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暗,喧闹渐散,四周只剩下寒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
  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迈过石阶,朝着山上走去,谢闻铮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北地苦寒,江浸月会往相对暖和一些的南边去,没想到,她竟反其道而行,落脚在这浮玉山上。
  此地已接近与北凛部的交界,历来治安混乱,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冷清。她为何会选择住在这样危险又艰苦的地方?
  疑惑与担忧交织在心中,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目光紧紧锁住前方,生怕一个不留神,那身影便会彻底隐匿在暮色之中。
  就在经过一处转角时,积雪被前人踩紧,变得异常湿滑。江浸月脚下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摔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从后方疾冲而至。只见谢闻铮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小心。”
  江浸月借力站稳身子,看着他,语气隐约带着责备:“你跟踪我。”
  谢闻铮松开手,有些委屈地解释:“你说你过得好,总得让我亲眼看一下,我才能……稍微安心。”
  “随便你。”江浸月漠然道,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谢闻铮也不再多话,像一道影子,隔着几步之遥,默默跟在她身后。
  不知在山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谢闻铮看着她在一处茅屋前停下脚步,先是朝着屋内轻轻唤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然后才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娘,我买了包子,还热着,您快吃吧。”屋内响起她温和的声音,接着是倒水、递东西的细微响动。
  谢闻铮站在门口,望着那狭小、昏暗、几乎一览无余的空间,脚下如同生了根,久久不敢踏进一步。
  江浸月忙碌了很久,喂母亲吃了药,扶着她躺下,拉好帘子,这才转向门口,压低声音道:“看完了就请回吧,这地方招待不了贵客。”
  “我……”谢闻铮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突然无比憎恨自己今日穿着这身过于华贵的锦袍,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刺眼,不合时宜。
  “月儿,是有客人来了吗?”帘后传来江母轻柔的询问。
  “不是,是问路的,已经指给他了。”江浸月面不改色地应道,声音平稳。
  “外面大风大雪的,不嫌弃的话,让人进来避一会儿吧,别冻坏了。”
  “……好,娘您放心,我会处理的,您好好休息。”江浸月沉默一瞬,终究应下。
  江母的话如同特赦令,谢闻铮终于鼓起勇气,挤进了屋内。
  然而,一踏入这逼仄的空间,他顿时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高大的身躯似乎连转身都显得困难。
  “坐那边小榻上吧。”江浸月垂着眼眸,语气没什么波澜,顺手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请自便。”
  随后,她便不再理会谢闻铮,径自坐回桌案前,点燃了油灯,铺开纸张,继续抄书。
  “你这……就叫过得好?”谢闻铮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心口疼得发紧。
  “嘘。”江浸月却头也不抬,只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不要打扰到帘后休息的母亲。
  谢闻铮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话语和情绪都强行咽了回去。
  火焰跳动,勾勒出她专注而恬静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茅屋外,张嵩带着几个亲兵挤在窄小的屋檐下,望着漫天风雪,冻得不停跺脚。
  “侯爷怎么回事啊?进去半天没动静了?”一个亲兵小声嘀咕。
  张嵩也一脸纳闷:“是啊,怎么一见了江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在战场上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男子气概呢?”
  屋内,谢闻铮却觉得,即便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幸福。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劝说,才能让她愿意跟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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