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7节

  江知云心中莫名一紧,惴惴不安地答道:“回陛下,正是。”
  皇帝放下茶盏,抚掌笑道:“好,甚好!一文一武,才子佳人,珠联璧合,岂不是一桩天赐良缘?朕今日便做个现成的媒人,为你两家赐婚!”
  “陛下?!”
  “陛下不可!”
  江知云与靖阳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之事,方才那点因赏赐而生的融洽顷刻间荡然无存。
  江知云急忙上前:“陛下,万万不可,小女尚且年幼,此事关乎孩子终身,岂可儿戏?还请陛下三思。”
  靖阳侯也慌忙道:“是啊陛下,侯府门风彪悍,犬子性情顽劣,实在配不上江相千金。”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斤重压:“朕倒是觉得,甚是般配。”
  他略一抬手,旁侧侍立的太监立刻躬身,双手捧出两卷以红色锦缎精心装裱的文书。
  “婚书,朕都已拟好了。两位爱卿……可是要抗旨?”
  ==
  回忆到此,江知云重重一拍桌子,痛心疾首:“作孽啊!那谢家满门粗人,只知舞枪弄棒,我儿这般才情心思,怎可嫁入那般门第?”
  江浸月听着父亲的叙述,最初的震惊过后,秀眉却渐渐蹙起。皇帝此举,看似一时兴起,实则处处透着蹊跷。
  她垂眸思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似是受了极其强烈的打击。
  “月儿啊,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江母用手帕擦了擦略微红肿的双眼。
  江浸月叹了口气,抬起头,状若无故道:“雷霆雨露,皆是圣恩,母亲言重了。”
  说着,她看向桌案上那支温润的笔:“这便是陛下御赐的‘望舒’?”
  “不错,陛下言明,以此笔写作的文章,可直接由廷卫呈送御前……哎,也不知对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江知云揉了揉眉心,将笔郑重地交到江浸月手中。
  “父亲放心,女儿知晓其中利害。”江浸月握紧笔,再看向那份红缎婚书,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
  ==
  靖阳侯府内。
  谢闻铮被搀扶着走进正厅,只见靖阳侯面色古怪地注视着自己,身旁的家仆正捧着一个长条锦盒。
  “怎么?今日终于得空,来过问你的儿子了?”谢闻铮没好气道。
  “少废话,臭小子,看陛下赏了你什么。”靖阳侯压下心中的怒意,先示意家仆将锦盒递过去。
  谢闻铮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打开,只见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鞘流线优美,隐有寒气。
  他抽出剑身,冷光逼人。
  “好剑!”他喜不自胜,也忘了脚伤,当即就在厅中比划起来,得意洋洋:“陛下果然有眼光,知道我是可造之材,哈哈哈。”
  靖阳侯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陛下……还下了另一道恩旨。”
  “哦?还有赏赐?”谢闻铮挽了个剑花,兴致更高了。
  “陛下给你和丞相府千金……赐了婚。”
  “哐当——!”
  那柄刚被盛赞的裁云剑,直接从谢闻铮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爹……您、您刚才说……赐婚?我和谁?江浸月?!”
  “正是。”靖阳侯看着儿子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没好气地确认。
  “不行!绝对不行!”
  谢闻铮猛地跳起来,也顾不上去捡那把宝贝剑了,气急败坏地喊道:“爹,您快去跟陛下说,这不成。”
  他眼前闪过江浸月那清冷的脸,和今日那看傻子似的眼神,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女人看我就跟看臭鱼烂虾似的,我才受不了天天跟她待在一块儿,非得闷死不可。”
  “放肆!”靖阳侯怒喝一声,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臭小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羡慕你?江浸月如今是陛下亲口夸赞、钦点御前呈文的才女,配你这浑小子简直是鲜花插在……咳,是你高攀了,你还敢挑三拣四?”
  谢闻铮被打得眼冒金星,他捂着脑袋:“可她,看不起我啊。”
  “那你就努力让人家看得起!”靖阳侯又是一巴掌,恨铁不成钢。
  ==
  是夜,月至中天,宸京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月楼内,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兖王之子明珩一身华贵紫锦,半倚在软榻上,左右皆有娇媚舞姬殷勤侍奉。
  他醉眼朦胧,听着下属低声回禀完毕,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呵……所以,不过就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句……咱们这位陛下,就忙不迭地把丞相千金塞给谢家那头小倔驴了?”
  眼前浮现出江浸月那清冷如月的样子,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些美艳女子有些索然无味了:“真是……可惜了如此才貌双全的美人儿……”
  他还想着,把如此风光霁月之人收于府中,是何等乐事呢。
  明珩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轻蔑,却未注意到一旁垂首弹琴的红衣琴师,指尖在琴弦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发出一个微妙的杂音,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乐声。
  第8章
  夜色深沉,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卷婚书被他捏在手里,又丢开,复又捡起,只觉得锦缎封皮烫手得很。
  一旁守夜的长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皮耷拉着劝道:“少爷,先歇下吧……这赐婚的旨意虽下了,总也要等些时日才作数,您还有的是工夫慢慢消化。”
  谢闻铮猛地坐起身,盯着婚书,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长随,你说江浸月,她这人到底怎么样?”
  长随一个激灵,忙道:“江、江小姐?那自然是才华横溢,样貌……听说也是极出挑的,勉强也算……配得上少爷。”他小心翼翼地拣着好话说。
  “是吗?”谢闻铮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她现在应该也知道这道旨意了吧?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语气里竟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大概是喜不自胜,兴奋难耐,无法入眠吧……”长随下意识便胡诹道,语气里满是敷衍。
  “不太可能吧……”谢闻铮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他躺在床上,只觉得那种心脏狂跳,无法入眠的烦躁又缠绕上来。
  赐婚?妻子?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得近乎陌生。
  他抬眼看着床幔,试图去想象“妻子”该是什么模样,脑中却一片空白。
  谢闻铮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那个在靖阳侯口中温柔似水的女子,为了生下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侯府里没有她的画像,父亲也从不提及,只偶尔在醉酒后,会望着他出神,喃喃说一句“眼睛像她”,随即又恢复成那个严厉的样子。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斥责与呼喊,以及无人真正管束的自由与落寞。
  “江浸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的是她清冷的脸。
  这样一个女人,以后要成为他的妻子?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甚至……同床共枕?
  这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夹杂着一丝模糊的憧憬。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纷乱的梦境。
  梦里,竟是难得的温馨场景。
  晨光熹微,江浸月面对着他,正仔细地为他整理衣襟,动作轻柔细致。她甚至拿起那柄“裁云”剑,小心翼翼地在剑柄上系上一枚小巧精致的平安符,红色的流苏垂落,与她素白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酸胀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忍不住想开口,或许是想说声谢谢,或许只是想单纯地,唤她的名字。
  却见江浸月忽然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嘲讽表情,吐出的话语冰冷如刀,哪儿还有半分温柔的模样:“谢闻铮,你连衣带都系不好,这般蠢笨,日后上了战场,莫非还要敌人等你整装?”
  谢闻铮猛地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额头上竟惊出了一层冷汗。
  ==
  而此时的丞相府内,月华如水,冷风习习。
  江浸月独坐院中凉亭,指尖拨动着琴弦。
  琴音纷乱急促,透出几分心绪不宁。但很快,便在她的刻意控制下,逐渐归于平和,只是那从容之下,仍有暗流涌动。
  夜风渐凉,侵入肌骨,她忍不住发出几声低低的轻咳。
  “小姐,您体弱,吹不得风,还是早些歇息吧。”琼儿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忍。
  小姐自接到旨意后便一言不发,可这沉默之下,怕是委屈酸楚早已漫成了海。
  琴音缓和了下来,却并未停住,仿佛耳边絮语一般,如泣如诉。
  终于,她按上琴弦,止住了所有声响。
  “琼儿。”她声音微哑:“取盏灯来。”
  借着纱灯昏黄的光,她拿起置于一旁的手札,指尖抚过封面上细密的纹路,然后轻轻翻开。
  “那场大雪之后,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她低声开口,像是对琼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脑海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白,和……和那只手拉住我时,一点模糊的温度。”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开始记录手札,最初,只是怕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指尖划过纸页,语气中那茫然的情绪转为深沉:“可记着记着,心境就变了。从南溟至宸京,万里之途,这一路,看尽疾苦不公,便想以手中之笔,记录这世间种种,明世间理,观众生相。陛下许我御前呈文,我以为我触到了这条路的开端,本应喜不自胜……”
  她垂眸,将手札合上:“如今这般,倒让我这一腔夙愿,成了镜花水月了。”
  话语顿住,只觉喉间泛起一丝苦涩,被晚风带来的凉意激得又低咳了两声。
  “小姐别这么想。”琼儿听在耳里,低声劝慰道:“其实……奴婢觉着,这事儿也未必全然是坏处。”
  江浸月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琼儿斟酌着词句:“奴婢听说,那位小侯爷是个最不喜拘束的,整日里跑马射箭,说不定未来还要驰骋疆场,他若总不在府中,小姐您岂不是更清静自在?更何况,这侯府少夫人的身份,说不定……反倒行事更方便些?”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江浸月沉默着,眸光渐渐聚焦,变得清亮而锐利,方才的迷茫与不甘被一种冷静的盘算所取代。
  “琼儿,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他若一直这般‘不着家’地混日子,即便我得了清静,也不过是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于他、于我、于这桩婚事本身,都毫无意义。”
  她站起身,语气坚决道:“既然命运将我与他绑在一起,那我未来的夫婿,就不能只是个会打架惹事的纨绔子弟。”
  “他得知礼,明理,知晓何为责任,何为天下。”
  “小,小姐?”琼儿感受到她眼里重新燃起的亮光,心中一喜。
  “明日起,你帮我搜集一些兵书兵法,另外……”她抬眸,眼中微光闪过:“事出有因,该查的,还是得查清楚。”
  “小姐的意思是?”
  “近日我又写了新的曲谱,也该,交出去了。”
  琼儿点头:“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